查德列家族和弗莱明家族(第10/17页)
他们没有坚持下去。母亲病了,波普伊则因为在火车上骚扰别人进了监狱。
有些农场不欢迎波普伊,一见到他来,小孩子们就朝他大声嚷嚷,农妇们赶紧闩门。波普伊穿着油乎乎的黑衣服,吃力地穿过别人家的院子,眼睛不由自主地滴溜乱转,显得傻乎乎的,或很猥琐。他会用恳求的语气轻声问道:“有人在——在家吗?”除了外表邋遢,他还咬舌,结巴,我父亲学他学得惟妙惟肖。在有些地方,波普伊会吃闭门羹,而在另一些地方,通常是不那么体面的人家,他却会受到热烈的欢迎。人们给他吃的,仿佛他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只奇怪而无害的鸟儿,因为怪异而备受珍视。如果一个地方不欢迎他,他就不会再去了,会派我母亲去。他脑海里一定有一张周边乡下的地图,每家每户都在上面。有些地图会用小圆点标出哪儿有矿产资源,哪儿是历史古迹。波普伊的地图想必也一样,哪儿有一把摇椅、一个松木餐具柜、乳白玻璃碎片或一只护髭杯,无论是他确切知道的还是怀疑有的,都做了标记。波普伊和我母亲凑在餐厅一起看旧腌菜坛子上疑似工匠留下的标记时,我常听他对我母亲说:“为什么不去看看呢?”他跟我母亲说话或跟别人谈生意时从不结巴,声音柔和但不卑微,听起来颇有几分得意,又像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气。哪个朋友如果和我一起放学回家,她准会问:“那个人是波普伊·卡伦德吗?”朋友会很吃惊,波普伊竟然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竟然会出现在别人家里。我很不喜欢和波普伊扯上关系,所以很想说那不是他。
说真的,没有几个人注意波普伊的性取向,人们可能觉得他根本就没有性取向。大家说他奇怪[6] ,也只是“怪”的意思:古怪,反常,招人烦。他的结巴、滴溜乱转的眼睛、肥硕的屁股和满屋子的破烂儿都浓缩在这个词里了。他努力在达格利什这样的地方生存下来,任意的侮辱和莫名的同情对他来说如同家常便饭,我不知道他是特别勇敢还是不太现实。当然了,他在斯特拉特福德的火车上向两个棒球运动员表达那样的暗示,确实不现实。
我从来不知道母亲对波普伊最后那次倒霉的经历是怎么看的,也不知道她对这个人的看法。很多年以后,母亲在报纸上看到,我要去念书的那个大学有个老师因为争男伴在酒吧里和人打架被捕了。她问我报纸上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在保护一个朋友,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说朋友,“男伴”是什么意思?
然后母亲说:“可怜的波普伊,总有人要找他的碴儿。其实他非常聪明,他的聪明和别人不一样。有些人在这样的地方活不下来,人们容不下他们,就是容不下。”
母亲可以开波普伊的车去拓展业务。有时候波普伊去多伦多了,我们就开着他的车出去过周末。如果不是有一拖车的货要拉回来,他出门一般会坐火车——就像我刚才说的,后来他不幸在火车上遇到了麻烦。我们自己的车年久失修,连镇子都开不出去,只能往达格利什开个来回,再远就不行了。我父母跟其他很多陷入大萧条的人一样,家里都有一些大物件,比如汽车或锅炉。这些东西慢慢变旧,没法修,也买不起新的。自己的车好用的时候,我们一夏天会去戈德里奇一两次,去那里的湖上玩,有时候也会去看望住在乡下的姑姑们。
母亲总是说父亲的家庭很奇怪。说它奇怪,不仅仅是因为家里先有了七个女孩,然后才有了一个男孩,还因为这八个孩子中,有六个仍然生活在一起,住在她们出生的房子里。另外的两个,一个女孩小的时候死于伤寒,另一个就是我父亲,他逃出了那个家。仍然生活在一起的六姐妹很古怪,至少她们同时代的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她们都是老古董,真的;母亲就是这么说的;她们属于另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