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落泪(第3/8页)

舞台的幕拉开了。朝子一站在舞台上,敬子不管剧情的变化,只是凝神屏息一个劲儿盯着朝子的一举一动。她去弓子弹钢琴的学艺会时也是这样,根本不管弹得好坏,只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朝子扮演一个打扮入时的年龄稍大的阔小姐。虽然不是重头角色,却演得轻松自如、恰到好处。“对于阔小姐来说,所谓劳动,不过是适当的消磨时光或者轻松的体育活动罢了。”朝子说完台词下场,敬子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觉得浑身松弛没劲。

女主人公特蕾西渴望充满爱情的生活,但难以逾越贫富悬殊的障碍,受尽心灵痛苦的折磨,最后把结婚礼服留在有钱的音乐家家里,重新回到流浪汉一样破败不堪的乐队同伴中去。

这是贫穷人家的姑娘的反抗,也是她真正的人生之路。

戏演到高潮的时候,弓子的手又不断在眼角抹泪。敬子哭不出来,心想自己这个年龄的人和弓子这样的少女对这出法国新剧的感受多么不一样。

阔少爷和穷姑娘的恋爱终因门第不同而破裂的悲剧故事已经古老陈旧;一旦贫女嫁为贵人妻,那些不明事理的父母兄弟、三亲六戚都苍蝇般麇集上来,这样的剧情也平凡庸俗,但是,阿努伊的《野性的女人》并不是为了勾引观众脆弱的不值钱的泪水。

它不仅揭露富人的虚伪,同时也解剖穷人的丑恶,通过日常生活的细节暴露人的现实社会的黑暗,营造一种极度压抑沉闷的氛围,是一部存在主义的戏剧作品。

甩掉结婚礼服的特蕾西并没有以泪洗面、萎靡不振,而是像吉卜赛女郎一样,带着野性的反叛精神追求真正的人生道路。

这部话剧让人哭得压抑沉重。

这么看来,貌似柔和温顺的弓子的心灵深处,也潜藏着在战后废墟上成长起来的姑娘那种切肤的痛苦和愤怒般赤裸裸的炽烈情绪。

敬子这样的女人所经历的黑暗造成的痛苦,本身就是一部震撼人心的戏剧。

《野性的女人》终于落下最后的帷幕。

掌声不算热烈,观众开始站起来退场,按照最后一场的惯例,帷幕又拉上去,演员们身着戏装,排列在舞台上向观众致谢。

“给姐姐鼓掌!”弓子对她的朋友们说,自己拼命地使劲鼓掌。

敬子也鼓掌,但不像弓子那般狂热,心里反而没有专为自己的女儿鼓掌的念头。

人们拥挤在两部电梯前,有的人等得不耐烦,走着下楼。敬子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带着出场演员的母亲的羞涩。

“朝子没说等她一起回去吗?”敬子问。

“她说太晚了,还是自己回去。”

没看见小山。敬子既放心又担心,他在东京的话,今天是最后一场演出,不应该来接朝子吗?

敬子想起去年看《欲望号街车》那天晚上,扮演斯黛拉的朝子晕倒在后台,是昭男给她打的针,还陪同一起回家,住了一晚。

演出场所圣方济各会礼堂的院子里蝉声如雨。当时正是盛夏时节。

那时,敬子和昭男尚未发生关系,她和弓子在清的房间里为昭男铺床的时候,昭男从走廊往里探望,说“隔着白蚊帐看弓子,简直像仙女下凡”,让弓子羞怯,让敬子惊愕。

昭男觉得弓子像仙女下凡,弓子心有所动,这难道不是两人之间迸发出爱情的火花吗?

如果没有敬子的中年之恋,两个年轻人的纯真之恋将会开花结果。

敬子不知道多少次自责自咎,就是现在站在电梯前,还悔恨痛苦。她是恋爱的妨碍者、掠夺者、破坏者。“可是,我也是血肉之躯,我也有人生道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即使自己和昭男断然分手,和弓子母女相称,昭男与弓子的结合也不再是白玉无瑕的天作之合了。

她们被身后的人推拥着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