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现象(第2/8页)
但是,朝子从小山喜欢孩子这句话中获得了勇气。
“如果、假定……我是说假定,万一我们之间有了孩子,该怎么办?”
“我们之间有了孩子?”小山忽然神情严肃地看着朝子,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那不行!别人的孩子,可以随意逗逗乐……我自己还不想要孩子,为时过早。不说别的,首先就养不起,你我都有工作,正是发挥才能大干一番的关键时刻。又是家庭,又是孩子,捆住手脚,一切都完了。”
小山一口气说完,又惴惴不安地问:“你……怎么……有反应吗?”
朝子只是暧昧地笑笑,无法回答。
“所以你才去看医生的?”
“不是,没有、没这么回事……”朝子轻轻摇头。这是表演。她把自己重新封闭在硬壳里。“不过很难说。”她恢复了冷漠的眼光,“也有这种感觉。”
“要真是这样,就太可悲了。”
“像跟你无关似的。”朝子的脸上甚至浮出一丝笑容。
“女人真是太可悲了。”
“我也很沮丧。”朝子也极力装作像谈论别人的事情那样平淡地说。自己的肚子里怀着一个新生命,本不会如此平静冷漠,但她故意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
一会儿,小山和朝子走出餐馆。今晚他们都有空。但是,小山可能碍于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提出找一个地方和朝子欢爱。
朝子看小山犹豫不决,自己觉得意犹未尽,又担心这样子被男人抛弃,心里着急。同时想,枕边话也许可以把事情说得更透一点。但是朝子不好主动引诱,连暗示都觉得羞耻,只是一味地感觉孤寂焦躁。
那夜以后,两人在南星座的排练场或者广播剧的其他场合见面时都装作没事人一样,把心头的秘密当作一种乐趣,却暗地里偷情,沉溺在不问爱情、不负责任的欲河里。
但是,今天晚上心情沉重。
他们漫无目的地信步走进日比谷公园。
夏天的夜晚,树荫下、长凳上几乎坐满了谈情说爱的恋人。他们没找到座位,便过了护城河。
朝子看见静悄悄地围聚在石崖底下的天鹅,看着银座上空冉冉升起的月亮,仍然一言不发。
也许小山忍受不了朝子沉默的抗议,说:“让医生看看,越快越好,如果真有了,钱由我设法张罗。”
他很现实地加以处理。朝子的心灵又一次受到伤害,但她强忍着。
朝子也没有做母亲的思想准备,为时过早,而且事出意外。
但是,妇产科医生、手术台、手术刀、麻药、刮宫,万一失手,子宫穿孔,人流失败率是千分之二……
朝子偷偷看过妇女杂志上的这类文章,她惊恐不安。像肚皮朝天的青蛙那样躺在手术台上,就绝对需要勇气。
要是小山对朝子的怀孕感到喜悦,宽慰体贴她,至少痛痛快快地承认,她会和小山商量以后自己主动去医院做人流的。
小山的脑子里一开始就是“那不行”、“太可悲”、“钱由我设法张罗”,这叫朝子无地自容、没脸见人。
朝子也考虑过恋爱、结婚和做母亲这些人生大事,总觉得是一条漫长的道路,身心两方面跨越生活的各个阶段,应该伴随着许多歌声和美梦。
但是,自己没有经历中间的路程,一下子站在了终点上。
生理现象没有过错。但朝子弄不清楚这种生理现象是卑俗还是崇高,是残酷还是幸福。
“最痛苦的时刻正是最珍贵的时刻。”她只听见自己内心这样低语。此时此刻,要把握住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
而且,尽管不能出世,天赋惠泽的生命没有受到亲人的祝福就被葬送,这是令人心碎的悲哀。
当朝子听到小山铁石心肠地劝她做人流手术时,深刻感受到在这种时候男女之间的差异。似乎把一切苦恼和负担不公平地推给女人去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