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澡(第5/7页)

“你的皮肤又白又嫩。”一听人这样赞美,她就满心高兴,因为这有她引以自豪的中年女性化妆的秘诀。

粉霜和胭脂都必须均匀地融透进肌肤,若有似无,淡雅清秀。那种脂粉厚重、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实在俗不可耐。

“本想把自己打扮得年轻点,可弄得不好,会越打扮越老。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脸部化妆完毕以后,就用尼龙梳几十遍地梳理略呈波浪形的短发,修出满意的发型。

“嗯?”敬子拿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不动,她发现镜子里的头发缝儿处直立着一根白发,大吃一惊。

“少白头。今天有好事。”敬子自言自语,但还是决定把它拔掉。

白发又短又粗,老是从她的手指间滑掉,拔不下来。

“真可悲。”敬子只好作罢,打算一会儿叫弓子拔掉。

敬子站起来,穿上紧身衣、乳罩、衬裙、镶花边双绉衬衣,然后在肩头和胳膊后洒上法国香奈儿香水。

“你看像多大岁数?”敬子问镜中的女人。

浴室的门打开一条细缝,弓子小心翼翼地探着头。“妈妈。”

“啊,是弓子。有一根白头发,你给我拔下来。就一根。”

弓子走进来。敬子的脑袋低垂在她胸前。

弓子的手指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似乎不像平时那样灵巧利落。

“呀,疼!”敬子皱着眉头。

“对不起,妈妈,连黑头发也一起拔下来了。”

“瞎胡闹。”

“妈妈……”

“好了好了。”敬子抬起头,“怎么啦?你的手发抖,脸色也不好……来了?”敬子也显得紧张。

“在客厅里……”

敬子脑子一转,说:“弓子,你把我的黑洋装、紫外套和长筒袜拿来。还有,手提包放在和式客厅的收音机旁边。还有手套,尼龙的白手套。对了,你把仿麂皮皮鞋拿到后门去。”

“俊三的妻子来了。为什么我要让弓子把鞋拿到后门去?为什么我还要从后门出去?这难道不是我的家吗?”敬子正想轻松地瞧瞧自己的笑脸,却看见镜中弓子僵硬的表情。

“妈妈。”

“瞧你这没出息样儿!我还是不在这儿好。本来我就要出去的,跟人约好了……”

“妈妈。”弓子似乎纠缠不放。

“回来再谈。让我走。你还是要我留在家里吗?”敬子像躲避什么危险的东西似的。弓子摇摇头。

“弓子,妈妈不要紧的。”

不要紧什么?俊三妻子的出现对敬子是突然袭击。她也想过这一天迟早要来,但没想到会是今天。

当俊三把弓子放在她的小卖店里时,敬子心里就嘀咕,他干吗把女儿放在我这儿?要是弓子的母亲死了怎么办?她觉得很为难。

六七年前那个时候,京子的病情非常糟糕。敬子听俊三说过,京子的病久治不愈,她的亲属好几次劝俊三先和京子解除夫妻关系,待京子病好了,如果那时候俊三还是独身,再复婚。

“可是,现在她病情还不见好呀。到那时候……”敬子担心地说。

“是呀。说起来这样太狠心。”俊三回答说,“人一长年卧病,就好像忘记了年龄,回到童年时代。她对我净撒娇,还天真烂漫。”

“真叫人羡慕。在这个动荡不安的社会里,能在宁静的山间像小孩子一样天真烂漫地休养,真是幸福。”

“是吗?”

“这种病人,我也想当一回。”

“你想代替京子吗?”俊三笑着说。

“随时都想替代。”敬子也笑了。

这是在战败后充满险风恶浪的社会里历尽劫难的人的笑声。在动荡混乱的岁月里,似乎只有胆大包天又运气极好的人才能翻身发迹。

将卧病的妻子留在山上、自己带着幼女咬着牙逞强硬挺着的男人,敬子同情他,同时也感受到他男性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