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澡(第3/7页)
敬子拾起淡黄色的穗状小花,逗弄弓子的耳朵。弓子的耳垂丰厚可爱。
“啊……别……别……妈妈。”
“这是花呀。”
“菖蒲的花不是紫色和白色的吗?绘画与和服的图案上都有的那种大花……”
“你说的是菖兰和溪荪,叶和茎都没这么香。这种菖蒲还可以提取香料呢。”
“我不喜欢这种香味。是不是因为我小时候没洗过菖蒲澡的缘故?”弓子若有所忆地说,“妈妈每年都洗柚子澡、菖蒲澡吧?”
“早些时候住在平民区,一到端午节,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悬挂着菖蒲和艾蒿。女人就用这些叶子扎头发,说是可以辟邪。”
“辟什么邪?”
“恶魔不会附身。我也给你扎上吧。”
弓子的头发乌黑丰厚、润泽平顺,如果烫了发,让头发鬈曲起来,真觉得可惜。她一束高高的抓髻,系一条自己喜欢的绸带。这种梳法是敬子的主意,很适合弓子。
“用菖蒲叶这么一扎,就像日本古代故事里的贵族小姐。”敬子出神地端详着弓子,“虽然系绸带具有异国情调……”
敬子看着从浴盆出来、正擦拭身上水珠的弓子细腻白嫩的玉体,尽管自己是女人,也不由得心荡神迷。算起来,弓子今年虚岁十九,适逢女人的厄运之年,已经出落成一个婷婷少女了。
弓子在阅读报刊上关于变性手术的报道。有一天,她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实在遗憾……”
敬子也笑着敷衍过去:“这可没法子。”
敬子心想,弓子只有那张嘴长得像父亲,炯然有神的眼睛、修长美丽的发际,还有耳朵的形状,大概都像母亲。虽然未曾谋面,但从弓子的脸蛋可以窥见俊三妻子的几分姿色。
听说病了十五六年的俊三妻子最近痊愈了。敬子觉得,即使让俊三回到妻子身旁,也不能放弓子走,她对弓子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执着感情。
“你自己不是有两个很好的孩子吗?”俊三的妻子大概会这么说,“我有病,不能再生了。就是因为生弓子,我才在病床上躺了十五年。”
敬子将以何言相对呢?只好听凭弓子的意愿。她会选择自己吗?但愿如此。
弓子在浴室门外说:“妈妈,你早点回来。”她好像在镜子前面。
“你今天看家吗?”
“哥哥说带我去看电影。”
“清在家吗?”
“穿着木屐出去了,就在附近吧。”
岛木俊三对孩子从来不闻不问。自己的孩子跟敬子亲热,敬子的孩子对自己疏远,他似乎都无所谓。
在双方各带孩子重新组合的家庭中,俊三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反倒合适。从弓子来说,父亲撒手不管,就更与敬子亲近起来。
敬子现在还记得,她在电车站台上开店的时候,俊三就像寄放小猫似的把弓子扔在她的店里,让她感到吃惊。
那大概是昭和二十三年的事。
敬子的小卖店设在环行电车山手线站台上,买卖非常红火。站在半圆形店铺里的敬子手脚不停、应接不暇,都顾不上看一眼顾客的模样和服装。
“危险,请等下一趟电车。危险!危险!危险!”电车每次进站,站务员都要对在车门口拥挤推搡的乘客大声叫嚷。
一位复员兵对敬子说:“大婶,给我一个橘子。”
“行。”
尽管敬子对“大婶”不满意,但她毕竟已经不是“小姐”的岁数了。
四月末,天气骤然变热,微汗津津,橘子很好卖。
复员兵的头发和肩膀像洒了DDT一样白花花一片。
“从哪儿来的?”敬子问。
“上海。从佐世保……”
“嗯。”敬子一边应答一边忙于售货。她麻利地把巧克力放在小孩从柜台底下伸过来的小手里,把香烟和火柴递给中年男人,把两袋甜豆交给腰间束着红皮带、抹着比皮带更艳的口红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