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丽贝卡(第86/88页)

即使建筑处于完美的状态——没有破败不堪——也已遭遗弃,荒无人烟,宛如它们只被时间所占据。比起建筑物本身所经历的时光,当年它们被某个庄园主或房客居住的时期几乎无关紧要。根本无法比拟我们在优胜美地或美国西部大沙漠所见的自然的永恒。相对于上述地方,种植园建筑如同它们的居住者一样是短暂的过客。埃文斯显然赞同卡蒂埃·布列松“风景刻画永恒”的观点,却又用摄影躲避它们。真正吸引他的是时光的逐渐呈现,而非它的缺席。即使空无一人,人的痕迹仍随处可寻。你在法国、意大利的村庄中,在下午所有的活动完全暂停的时光里,可以感受到此类情景。影评家詹姆斯·艾基(James Agee)在《让我们开始称颂名人》一书渐近高潮时,恰好论及这一点,他和埃文斯在1936年来到亚拉巴马州的格林斯博罗:“所有的门廊都空无一人,超出任何空洞的概念。空摇椅站着,空吊床挂着。”这就很像是出现在埃文斯的照片中或是霍普的油画中的场景,用斯特兰德的话说,“这总是刚刚发生或是即将发生……火车刚驶离,火车将到站”。

埃文斯反复在照片中表达对时间的迷恋。在1931年,他就“时间因素如何进入照片,开始尽可能多地提供一位观察者所能做的思考”。三十年后,在一次访谈中,他解释自己“曾经,现在都感兴趣的是如何让当下看起来像过去”。换句话说,当新建筑带有像种植园一样的毁灭的气息时,它们看起来像是什么。这样一种冲动既是预示性的,也是回顾性的。埃文斯的照片关注时间的鲜明特色——当它们被注视或它们所描述的已成为过去的一部分时,它们感觉能够控制时间——具有非常迅速地产生怀旧感的能力。看着1936年埃文斯摄于密西西比州爱德华兹的照片,罗伊·斯特赖克发现自己臣服于这种沉思。强调的重点又是缺失、空虚和活动的暂停:

空站台、车站温度计、闲置的行李车、安静的商店,人们在一起交谈,不远处,是他们居住的饱经风霜的建筑,所有这些都令我想起我长大的小镇。我会长时间注视着那些照片,那里的世界更为安全与平和。我会回想起收音机和电视发明之前的日子,人们所能做的就是沿着轨道走下去,看飞鸟从空中飞过。

正如埃文斯所充分理解的,铁路有着让人们回到过去的内在倾向。用摄影术语来说,铁路同时指向遥远的岁月和里程。轨道也在时间和空间上后退。埃文斯同霍普一样,对通过空间视觉来展现时间相当敏感。对于这一理解至关重要的是他通过贝伦妮丝·阿博特发现了阿特热1929年或1930年的照片。埃文斯在晚年时说他形成自己的风格与阿特热无关,他的声明部分由于后者“如此惊人的力量和风格”,如果“恰巧接近于你的……让你惊奇自己有多富于独创性”。

阿特热耗费其生命用镜头记录着一个效仿奥斯曼化(通过城市规划进行社会控制的原型)后突然变老的巴黎。他拍摄的是具体地方的照片,但它们全都与时间有关。没有摄影师像他这样综合贯彻巴特的建议:照相机最初是适于“观看的时钟”。阿特热的步骤源自过去或带我们返回过去。小巷变成时间隘路的管道。门廊瞥见几乎忘却的记忆。经历这一切后,塞纳河在奔涌,潜意识深处的黑色河流,巴黎的城市记忆得到完美而精确的保存,因为它们难以接近。城市被幽灵所居住,被融入墙和石的图形所占据,被正在经历的所保存,永远在衰退。

阿特热的时间几何的关键要素是后退的远景:街或巷向过去拉伸或弯曲。《纽约客》专栏作家安东尼·莱恩(Anthony lane)简洁地总结道:阿特热使用的方法是制造一种“感觉,使看问题的角度不仅是空间的更是时间的:在你眼前是正午,但似乎每个街道的尽头都在破晓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