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第8/10页)

星期六,我和贝娜一起去精神病院探望保文。她不会骑自行车,我骑车带她去又太远,我们就乘公共汽车。两个星期前她自己去看了保文一次,给他送了几双袜子和一条她织的毛裤。

我们到达精神病院已经是下午了。保文很健康,精神也很好,看来电浴确实有效果。他看到贝娜很高兴,甚至当着我的面搂抱了她几下。他给她剥了两块奶糖,知道我不喜欢吃甜的,也就没给我。屋里没有别的杯子,他给我们俩倒了一大茶缸麦乳精。我不知道同性恋是否会传染,因此连茶缸的边都没敢碰。我很高兴看到他能善待妻子。他认真地听她讲厂里同事的故事,时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如果他没有病,该是多好的一个丈夫啊。

坐了几分钟之后,为了让小两口说说悄悄话,我起身离开了房间。我走到楼上护士值班室,看到龙福海正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值班室的门敞开着,我敲了敲门框。他吓了一跳,忙合上褐色封面的笔记本,站了起来。

“我可没想要吓着你。”我说。

“没有,大叔,我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条“牡丹”牌香烟,放在桌子上说:“小伙子,我待不了一会儿。这个你收着,我的一点小意思。”我没想要贿赂他,只是真心感谢他照顾保文。

“别,别,大叔,您别这样。”

“你不抽烟?”

“我抽。这么着吧,您把这条烟送给麦大夫,比送给我有用。”

我有点煳涂了。他既然抽烟,为什么不想要这条贵重的香烟?他看我不知所措,就解释说:“您送不送我烟,我照样会对保文好。他是个好人。您应该多给大夫意思意思。”

“我还有一条要送给他。”

“在这儿一条烟哪拿得出手啊。您起码得送他两条。”

我被他的细心周到感动了,于是谢了他,说了声再见。

麦医生在办公室里。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读一本《妇女生活》。杂志的封底是一张江青受审的照片。她身穿黑衣,戴着手铐,站在两名年轻的女警察中间。麦医生放下杂志,请我坐下。屋里四圈靠墙都是高大的书架,摆满了书和病历。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水果味。他看见我好像挺高兴。

寒暄几句之后,我拿出那两条香烟递给他:“新年到了,一点小意思。”我说。

他收了烟,放在桌子底下,轻声说:“多谢。”

“麦大夫,您看保文在过年之前能治好吗?”我问。

“你说什么?治好?”他好像很惊讶。

“是啊。”

他慢慢地摇摇头,然后看看门是否关好。门是关着的。他示意我凑近些。我向前拉了拉椅子,把手臂支在他那张胶木办公桌的边上。

“跟你说实话吧,这个病没治。”他说。

“什么?”

“同性恋不是病,怎么治?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这是我说的。”“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让保文受那个罪?”

“公安局把他送来我们怎么敢不要?再说,我们也应该让他感到对自己有信心,有盼头。”

“这么说,他这根本就不是病?”

“很抱歉,不是。老程,我再跟你说一遍:你女婿是没法治的。同性恋不是一种疾病,只不过是一种性倾向。这么说吧,就跟左撇子一样。明白吗?”

“可是那个电浴疗法又是怎么回事?”我还是没有被说服。

“书上说是要用电疗治同性恋—这是卫生部规定的标准疗法,我只能照办。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我没有给他做其他更厉害的疗法吧。电浴是最轻的。你看,我可是尽力在帮助他。我再告诉你:根据统计数字,电疗目前治愈同性恋的比率只有千分之一。也许吃鱼肝油、巧克力,或是炸猪排能有更好的效果。好了,今天就说这么多吧。我已经说得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