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犬(第7/9页)

“我给你一元。”

多美小声说的话被仙吉听见,他再次怒吼:“用不着给一元!五十钱(7)就够了!”

聪子从玄关飞奔而出,正要拉开门闩,赫然发现初太郎的身影。

初太郎正在院子里生火。他在烧搬家用的家具、木框与绳子。

仙吉又朝多美怒吼:“一大清早的生什么火啊!你叫他不要搞这种吓唬人的举动!”

“你们不是父子吗?你自己跟他说。”

仙吉当着回嘴的多美面粗鲁地甩上玄关的玻璃门,径自走入屋内。

初太郎曾在只要说出名称一般人都知道的一流物产公司上班,而且爬到了相当高的位置。然而,有次偶然负责采买木材后,竟令他的后半生大大走调。他从此对山林中了邪。

看着山林,想象五年或十年之后杉树与桧树会长到多么巨大,在脑海描绘幻想中的山林、推估价格、进行买卖的醍醐味令他难以忘怀。只要赌中了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赚得巨款,他大概想如此一攫千金。于是初太郎辞去工作,从此以山师的身份独立。起初赚过一点小钱,之后却一再地看走眼,在穷途潦倒中,他的妻子,也就是仙吉的母亲死去。也是在这个时期,仙吉虽然考取了日间部大学,却只能放弃改念夜间部。初太郎甚至曾因资金周转不灵,偷偷拿仙吉的印章解约他的定期存款,结果闹得鸡飞狗跳。

讨厌赌博、个性一板一眼的仙吉无法原谅父亲,他虽尽了赡养的义务,却再也不肯跟父亲说一句话,就这样过了十年。

仙吉趴在被子上抽烟时,多美递给他刚送来的早报。

“你告诉他,如果要生火,就拿山林的地图与工作用的足袋烧!”

“他不会再去了。他现在腿脚也不行了,更何况没有钱他根本动弹不得。”

“你要小心点,别让他把钱拿走了。”

“父子俩还这样,真讨厌。”

“我也跟门仓那家伙讲过了,叫他千万别借钱给老头子。万一在买卖的山中上吊变成新闻话题,成为笑柄的可是我。”

多美默默推开遮雨板。

初太郎正忙着扯掉缠绕松树根部的藤蔓。不只自家院子的树,无论是行道树还是神社的树,只要有藤蔓缠绕他都会仔细清除。他说,不清除,树木会长不大。看着树木时,初太郎宛如葛樱(8)的眼睛,闪闪发亮。

多美蹲在井边正洗衣服。二楼传来聪子的弹琴声。她在车站附近找到同一个流派的古筝老师,从明天起要去上课,所以在暌违多时之后,又竖起琴柱复习筝曲。多美从上次之后就不时感到胸闷作呕。本来找古筝老师之前应该先找产婆才对,但多美借故拖延了一天又一天。

眼前出现一双绿色的时髦高跟鞋,是一个围着狐狸领围、穿洋服的年轻女人,头发是现在流行的短发。可能是因为她噘起的嘴唇涂得鲜红,看起来很像庙会上卖的狐狸面具。她是“巴达维亚”咖啡厅的礼子。

“你是水田太太吗?”礼子确认地问道,多美点点头。

“请你不要多管闲事好吗!”她扯尖嗓门道,“我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但是男女之间的事你最好不要插嘴。”

她在说什么?多美完全摸不着头绪,指尖还泡在脸盆里,就这么愣住了。

“拜你所赐,那个人,说要跟我分手啦!”

“那个人……”

“他说水田太太怀孕了,他要收养那个孩子,所以要跟我分手。他说,要做父亲的男人如果行为不检点会难以交代。简直是笑死人了!用这种东西是无法让女人死心的,太太请你帮我跟他说,把这个还给他。”

礼子从手提包取出一个白纸包裹的东西丢向多美。大概是包得很随便,纸包散了开来,百元钞票撒落一地,还有几张漂浮在脸盆里。

多美见了,向前屈身想捡起泡在水里的钞票。木屐的鞋带顺势扯断,下腹重重撞上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