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犬(第4/9页)

聪子从小就喜欢父亲仙吉在,门仓叔叔也在,中间还有母亲多美泡茶斟酒这样的情景。平日不茍言笑、只会骂人的仙吉,当有门仓在场说笑话时就经常大笑,对多美与聪子的疏失也变得宽宏大度。整日绷紧神经、害怕被暴躁丈夫斥骂的多美,与门仓在一起时,也变得举止从容,特别爱笑。

仙吉在神田某间卖秤的店里当学徒。

这是志贺直哉写的《小僧之神》的开头。聪子看到这段时,不禁放声大笑。文章里的仙吉与父亲同名。于是这个冲进路边卖寿司的摊子,抓起寿司才注意到价钱而不知所措的小僧,总令她想到年轻时的父亲。

仙吉穿什么都不出色,体形也不太好,换言之,大概是欠缺光彩。门仓是伟男子,仙吉顶多是掌柜。门仓拿在手里是洋气的史迪克,仙吉一拿就成了盲眼按摩师的拐杖。门仓若是红花,仙吉就是绿叶。门仓身上有种只要他在场便可取悦周遭的特质,而仙吉一出现,大家就莫名其妙地冷场或是感到扫兴。从头到脚都正好相反的两人为何会这么投缘?聪子怎么想也不明白。

夹带杂音响起的收音机播出缩减军备的相关新闻后,仙吉与门仓的话题就完全专注在时局上了。

“军用品需求大增,你八成笑歪了吧。你的公司行不行啊?”

“怎么了?”

“不是听说有些因军用品需求大增而赚钱的工厂虐待工人吗?报纸都登出来了。据说警视厅的工厂课(6)正在进行抽查。”

“那是大工厂才有的事。”

“说来说去,还不是生意好得很。成天嚷着缩减军备难道是假的吗?”

聪子见母亲不碰鳗鱼有点担心。或许是因为在火车上时,母亲说口渴而吃了太多橘子。

突然间,多美捂住了嘴。她随即拿袖子蒙住嘴巴冲进厨房,似乎在水槽边呕吐。仙吉按住躬身欲起的聪子,自己跑向厨房。两三次作呕声传来。停下筷子的聪子发现,每次母亲一呕吐,门仓叔叔的喉结就像吞咽口水时那样蠕动。还在继续动筷子的,只有初太郎一个人。

仙吉回来了。

“是火车便当吃坏肚子。”

不可能,聪子想。

“火车便当我也吃了。大家不是都吃了吗?怎么会只有妈妈一个人吃坏肚子。”

“要看每个人当时的肠胃状况吧!”仙吉说着坐了下来,初太郎却不看仙吉径自嘀咕:“该不会是有了吧?”

“有了?怎么可能!”

仙吉正要笑,多美走进来了。

聪子见了,赫然一惊。

多美露出不知道是哭是笑、是怒是羞的眼神,四种情绪混合,看起来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在火车上拼命吃橘子,原来是因为那个吗?”

仙吉愣住了。留胡子的男人张着嘴的模样,看起来非常蠢。

“那不是喜事吗?”门仓笑着用装冷酒的杯子撞向仙吉,他笑着一再碰杯。聪子很担心杯子会破裂。

黑暗中,两盏灯笼如幽魂飘摇前进。这是白金三光町后面,被众人简称“传研”的传染病研究所旁的道路。灯笼一盏高,一盏低,是门仓与仙吉。喝醉的门仓坚持要提灯游行庆祝,硬是把准备打烊的杂货店玻璃门敲开,买来灯笼。

“干杯!干杯!”

一边连呼“干杯”,一边提灯行进的两人引来了大概是刚从澡堂回来或工厂夜班下班的工人侧目。眼见门仓甩动灯笼连呼“喝!喝!喝!”仙吉连忙劝阻他别闹了。

“要是遇上警察,会被抓走喔。”

“你这是什么话?国家又多了一个宝贝呢。这是千秋万代的好事。”

“你想想看咱们的年纪。我今年是后厄的年纪。现在是三月,等孩子出生时,多美那婆娘都四十岁了,老蚌生珠会惹人笑话。”

“这种话,只有嫉妒的人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