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犬(第3/9页)
这时一团热乎乎的肉体自隔壁扑过来撞上门仓,是年轻的女服务生礼子。她抢去门仓刚点燃的香烟,叼在自己的嘴里。
去年的平安夜,他包下这间店玩得很疯。他与礼子也是在那晚有了进一步的关系,从此,礼子在店里几乎不再说话。虽然不说话,却用身体示威。她是个体温很高的女人,身体一贴过来,就像被海狗黏在身上。夏天可惨了,门仓苦笑着又点燃一支烟。
仙吉的新玄关亮起门灯,鳗鱼店送外卖的店员走了。就在他们托付完附近鱼店代为料理鲷鱼和龙虾、仙吉洗完澡正在小酌一杯时,鳗鱼套餐送来了。这是门仓的精心招待。仙吉只要一如既往地安心等待即可。
正要关上玄关的多美,发现门仓抱着一个大大的方形箱子走进来。
“门仓先生。”
仙吉从起居室冲出来。光脚跳下脱鞋口,二话不说就朝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门仓挥拳。
“我忘记装收音机了。别闹了。真空管会歪掉。”门仓闪躲想要揍他的仙吉,一边朝多美身后的聪子发话,“聪子变成小美女了呢。已经可以嫁人啰。”
仙吉说:“还早得很呢。”多美却回答:“有好对象的话,麻烦你介绍一下。”
“你们夫妻俩各说各的,我这个当叔叔的很难做耶。”门仓说着一笑。
多美正式跪在门口行礼。
“门仓先生。这次样样都麻烦你费心,真不好意思。”
仙吉一边拍打脚丫上的泥土,一边插话:“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了。也不看看我们是什么交情,对吧?”
“嗯。”
“小心横梁。”
被矮小的仙吉这么一说,门仓倏然缩头,让聪子推着走进起居室。多美将门仓的鞋子并拢摆好,那是比丈夫大一号、高级哥多华皮革制的新鞋。崭新的皮革,有种年轻的野兽气息。她将仙吉的鞋子往旁一摆,仙吉脚背高、脚盘宽,鞋子都撑到变形了,她不禁念头一转,又把门仓的皮鞋单独放在脱鞋口的石板上。
起居室里,仙吉正在对已开始组装收音机的门仓抱怨。
“等行李送来,不就有收音机了嘛。”
“出了新机型喔。”
“像你这样,就叫作吃得多、拉得多。即使赚得多,也不能这样花钱如流水。”
“反正又没有人可以继承财产,有什么关系。”
门仓没有孩子。
“嫂夫人还是老样子?”
听到多美的问题,门仓停下弄真空管的手,比画出刺绣的动作。
“从早到晚,都在搞这个。”
门仓的妻子,好像很投入刺绣。
初太郎背对大家,坐看晦暗的庭院。
“为了老太爷,我还特地大手笔种了一些树。”
门仓说完这句话后,今年正月满七十岁的老人,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这种玩意儿,根本不算是树。”老人板着脸,说出不客气的话。
比初太郎的脸更臭的是仙吉。
“别提树木的话题。”他以低沉却严厉的声音劝阻。
门仓故作开朗地说:“应该不会再起那种念头了。”
他替双方打圆场。
“那种病,到死都治不好。”仙吉的话中带刺。
据说卖鸟的人会越来越像鸟,剖鳗鱼的工人会越来越像鳗鱼。初太郎就像树,而且是老树。虽然体格壮硕、五官气派,却阴暗孤独又苍郁,连耳朵里面都不忘长出硬毛。
初太郎是个山师(5),或许称为“前”山师更正确。山师又分为金、铜、锰之类矿物的山师,以及松、杉、桧等树木的山师,初太郎是木字旁的那种。他把钱都砸在山林,仙吉因此无法念日间部大学。父子俩一旦有了芥蒂,正因为血浓于水,心结也就更严重。不幸的是,彼此都是不肯妥协的脾气,在一个屋檐下就成了相看两相厌的“敌人”。无论说话再怎么不客气,初太郎肯开口,至少证明他并不讨厌门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