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名家名作与个性阅读(第27/30页)
福斯特先生就这么一路溜达,看上去很轻松,但他一边溜达一边发表的许多见解,不仅很值得我们注意,其中有不少还非常值得我们提出来加以讨论。譬如,他认为司各特其实只是个会讲故事的人,此外可说一无长处,但故事又是构成小说有机体的最低级成分;还有,他认为小说家大多对爱情抱有偏见,大多只是一时一事的情绪表现,等等——几乎在每一页上,我们都会读到这种不同凡响的见解。这使我们常常停下来思考,有时甚至还想提出异议。当然,福斯特先生从来不大喊大叫,而是始终像谈家常似的和你说话。他已熟练掌握说话技巧,说出来的话总很动听,很容易使人接受,而且会像长在深水里的日本花一样在我们心中生根开花。但是,尽管他所说的一切非常引人人胜,在有些地方我们仍会要求他暂停一下——我们要求他停下来解释解释。我们的问题很简单:如果说,小说确实像我们刚才所说的,是一位陷入困境的女士,那么,很可能是因为没有人真正重视她,没有人给过她一处安身立命之地,也几乎没有人考虑过,要为她制定出处世的准则。虽然人制定的准则都难免有错而且迟早要被打破,但制定出准则显然有其好处——它能使被制定准则的对象获得固定的地位和应有的尊严。也就是说,这不仅能使小说在高雅文化领域赢得一席之地,而且还表明,小说的这一地位理应受到尊重。遗憾的是,对于这样一个不应回避的问题——如果这是不应回避的话——福斯特先生却显然回避了。除非是他出于疏忽,否则的话,我们只能说他是有意想避开小说理论问题。他甚至怀疑,小说可不可以作为评论家的对象。即使可以,他也怀疑评论家会有正确的评论方法。对此,我们所能做的,只有把他自己的评论拿出来让大家看看,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好的办法也许就是非常简要地直接引述他对梅瑞狄斯、哈代和亨利•詹姆斯这三位著名小说家的评论。
在他看来,梅瑞狄斯只是个蹩脚的哲学家,他对大自然的感受是「松松垮垮的」,而当他摆出一副严肃、高尚的面孔时,却又变得盛气凌人,「他小说中的大部分社会价值都是虚假的。他笔下的裁缝不像裁缝,板球比赛也不像板球比赛」。哈代呢,当然要比梅瑞狄斯好得多,但作为小说家,他也不怎么成功,因为他「过分注重情节」,笔下的人物「除了有点乡民性格,一个个死气沉沉、毫无活力,单调而乏味——他想强调因果报应,可是他所使用的表现形式却做不到这一点」。至于亨利•詹姆斯,他尽力想使小说发挥美学功能,这条路虽然很难走,但他还算取得了成功;问题是,他是以什么为代价的呢?「人类生活的大部分都不得不引退,这样他才能写出一部小说来。在他的小说中,只有残废的生物才能生存。他笔下的人物不仅寥寥无几,而且形象苍白」。
只要看看福斯特先生的这些评论,同时注意一下他所肯定和否定的东西,我们即使不能说他有偏见,也能发现他的看法是很片面的。有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我们一时很难说得清楚——他把它称为「生活」。他就是用这种东西来衡量梅瑞狄斯、哈代和亨利•詹姆斯的作品的。他们的失败,总跟他所说的「生活」有关。
在他看来,人性的观念和美学的观念是相对立的。所以,他坚持认为「要在小说中浸透人性」,「小说应最大限度地表现人性」;小说家若以牺牲「生活」为代价,那么不管在美学方面取得多大成功,实际上都是失败的。于是,就如我们所看到的,他便对亨利•詹姆斯作出了显然是苛刻而不公正的评论,因为亨利•詹姆斯把某种和人性无关的东西引入了小说:他虽然创造了一种小说模式,虽然这种模式本身还很美,但却是和「人性」背道而驰的。福斯特先生说,亨利•詹姆斯其实已走上了穷途末路,因为他忽视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