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圈焦土(第7/17页)

在看见医院之前,火光映红的夜空便映入了他们的眼帘。当他们开车穿过温彻斯特路大门时,就听到了燃烧的树木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噼啪声,闻见了能令人产生丰富联想的树木燃烧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它是那么的浓烈和香甜,打破了马斯特森愤愤不平的郁闷心境。他用力呼吸,声音很响地表示满意,快乐而坦率地说:“我就喜欢闻这种气味,先生,它让我想起小时候,想起夏令营当童子军的日子,我们裹着一床毯子,围着营火坐着,看火花冲上夜空。13岁时的日子真是太美妙了,我当上了一个巡逻兵小头目,有了一点权力,那真是无上的光荣,简直无法想象。你知道的,先生。”

达格利什不知道。他在孤独而寂寞的童年里,被剥夺了玩这些部落游戏的乐趣。但是窥见马斯特森的性格,也是一件有趣而令人惊异的事。在童子军里当巡逻兵头目!好啊!为什么不呢?假设给他一个完全相同的经历,一个不同的命运转折,他就会轻易地当上一个街头小团伙的领袖,他最本质的勃勃雄心和冷酷就会得到发展,他就会走上另一条道路,而不是现在这墨守成规的一套。

马斯特森把车停在一棵处于安全距离的树下,和达格利什一起向起火的地点走去。他们突然很默契地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树的阴影下默默地观望起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人走近。消防员正忙于他们的工作。只来了一部消防车,他们显然正从南丁格尔大楼接出消防软管。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但它造成的后果仍然是惊人的。小屋已灰飞烟灭,只留下一圈焦土,标明它曾经所在的位置,周围的树变成了黑色的绞刑架,仿佛受着燃烧的伤痛而扭曲着收缩。在树林边缘有一些幼树仍在熊熊燃烧,在消防水管中水枪的冲击下发出爆裂声。一阵猛烈的风吹起一股火苗,它们扭曲、翻滚着,从一棵树尖跳到另一棵树尖,立刻燃烧了起来,就像点亮了一支蜡烛一样发出白热的光,然后被一支准确无误地瞄准它的消防水管扑灭。当他们驻足观望时,一棵高大的针叶树突然着了火,一阵金针般的火花雨落了下来,引起一阵轻微的惊叹。达格利什看见几个身披黑斗篷的学生,她们一直远远地看着,然后悄悄地走进火光之中。火光瞬间照亮了她们的脸,他想自己认出了玛德琳·戈达尔和朱丽亚·帕多,然后看见了总护士长那叫人绝不会认错的高大身影正向她们移动过去。她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学生转过身,极不情愿地走进林子里去了。就在此时,总护士长看见了达格利什,站着停顿了一会儿。她裹在一袭长长的黑斗篷里,帽兜向后拉下,靠着一棵幼树站着,就像一个钉在柱子上的受难者,火光在她身后跳跃着,照亮了她白皙的皮肤,然后慢慢地向他走来。这时,他发现她的脸十分苍白。她说:“你是对的,她不在房间里,给我留下了一封信。”

达格利什没有回答。他的心里很清楚,有一句话仿佛在他自己的意志掌控之外要讲出来:不要太快地探查出犯罪的所有线索,要站在一个很高的高度俯视它。一幅没有阴影的风景画在他眼前铺展开,他一看就心领神会,再清楚明确不过了。现在他全明白了。不只了解了那两个女孩是如何被杀、何时被杀的和为什么被杀,也不只明白了凶手是谁。他明白了整个犯罪的基本真实情况,因为它是一桩犯罪。他也许永远无法证实它,但他完全明白。

半小时后,火熄灭了。用过了的水管蠕动着,砰的一声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卷起尘土,喷出小股辛辣的烟雾。最后的旁观者也都已经散了,火与风的不谐和声音被一种轻微的咝咝背景声代替,又时不时被消防官员的命令声和他手下模糊不清的声音打断。风也小了一些,它从冒着蒸气的地面吹过来,触在达格利什的脸上,温柔、暖和。到处充满着木头烧焦的烟味。消防车的车头灯转过来照在了那一圈冒烟的土地上,那里曾经是那小屋的所在地。达格利什向它走过去,马斯特森在他左边,玛丽·泰勒在他右边。热气穿过他鞋子上的洞,让他的脚很不舒服。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没有留下。一块扭曲成奇怪形状的金属板,那也许是炉子的一部分;一把烧焦得走了形的金属茶壶,轻轻一踢,就使它彻底分解,几乎认不出来。还有一样东西,只留下形状,可即便以最为亵渎神圣的死法来看,那也仍然是一具可怕的人体。他们默默地站着朝下看,花了几分钟才辨认出一些细节来。骨盆在失去肌肉的包裹之后,样子十分可笑地缩小了;头颅向上翻过来,清白得就像一个圣餐杯;大脑烧没了之后,在颅骨上留下了许多污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