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德 正(第39/45页)

落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梅芳一听此话,心中陡生不快。由于银娣刚刚被提拔为副大队长兼妇女主任,梅芳不得不对她有所忌惮。她朝前走了两步,压住心头的邪火,教训银娣道:“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识破了江青的反动面目。他亲自选定了自己的接班人——这就是英明领袖华主席,没让‘四人帮’的阴谋得逞,就是明证。毛主席他老人家,虽说和江青结了婚,但他们一直是分开睡的,从来就没睡过一个被窝,一次也没有。”

她这一说,银娣和龙英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吃吃地笑,眉眼中全是不屑。她们对梅芳的教训未予理睬,继续低头摘棉花,弄得梅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迟疑间,忽听得银娣用很小的声音对龙英说:“要照这么说,那高定国与白白嫩嫩的安徽女知青结了婚,也不睡一个被窝?”

梅芳终于失去了控制。她先是痛骂龙英趋炎附势,“墙头草,两边倒”,随后又指责银娣:“主席如今尸骨未寒,你就用如此恶毒的反革命言论,来污蔑伟大领袖,简直猪狗不如!”银娣倒也不生气,她笑着对梅芳道:“你怎么不去武装部报告,让高定国把我抓起来?”银娣脸上的笑容气定神闲,实际上却寒气逼人。她在明白无误地向对手传达这样一个讯息:她已不将梅芳视为合格的对手。

梅芳气得浑身发抖,脸上一阵黄,一阵白,僵在那里,面露惊骇,双唇紧咬,却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击。新珍赶紧跑过来打圆场,劝她们“也不为个事,都少说两句”,把梅芳拽走了。银娣见梅芳吃了个瘪,却一声不吭地走了,心里就有几分得意,她回过头来又补了一句:

“你他妈以后少跟我咬文嚼字,上纲上线。告诉你说,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啦!”

正是因为这句话,两天之后,梅芳出人意料地向公社提交了报告,辞去了大队革委会副主任一职。面对新任公社书记陈公泰的苦苦慰留,梅芳只是灰灰一笑,“算了吧。我让他们。”从此以后,梅芳带着她从观前村收养的小新生,深居简出,谨言慎行,黯然度过了她的后半生。看着她那曾经光芒四射的生命一天天委顿下去,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辞职时的一句伤心话,曾经让我回味了许多年:

“我以为自己沐浴着时代的光辉,其实一直生活在耻辱之中。还不如一条狗。”

现在,也许应该简单地提一下这年冬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

如果我告诉你,与此前发生过的那些事相比,这件事还要离奇、诡谲得多,你一定会觉得难以置信吧?可事实就是事实。不要说你,就拿我来说,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当我回忆起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仍然一头雾水。

一天中午,我赶着生产队的两头水牛,到风渠岸边的溪沟里喝水。初冬的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我懒洋洋地坐在岸边,手里捧着一本名为《烈火金刚》的小说。我看见蓝天下的雁阵,一排接着一排,越过村庄上空的枯树和灰扑扑的瓦楞,“嘎嘎”南飞;我看见老福奶奶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爬到凳子上,正想把树梢上已经干瘪的老丝瓜捅下来;我也看见了春琴。她站在燕塘的水码头边上,一边喊着什么,一边远远地朝我挥手。大概是见我没什么反应,春琴干脆绕过池塘,沿着风渠岸朝我这边飞跑。

我实在想不出会发生什么事,让她顶着风猛跑,以便在第一时间告我详情。她吃了太多的风,以至于跑到我跟前时,不得不一手叉住腰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正要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一把就把我抱住了。她还是第一次这样抱我。事实上,经过我仔仔细细的回忆,她当时满头大汗地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