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德 正(第38/45页)
当虎平毫无必要地指挥大家停下来歇息,并踮起脚尖,朝那片棉花地里张望时,只有梅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当时还说了一句俏皮话:“千年的铁树就要开花了。”除了虎平之外,无人知道她这句话中所包含的复杂内涵。
两个半月之后的一天下午,当观前村最惨烈的一次火灾(也是最后一次)发生时,朱虎平的水龙再次经过那片开阔的棉花地。他又闻到那缕熟悉的,“让人心荡神驰、可以为它赴汤蹈火”的异香。由于这个姑娘一步不离地跟着他,朱虎平完全感觉不到灾难的氛围。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处在一种昏昏然的甜蜜和恍惚之中。两具被烧焦的尸体,骇人地摆放在一片瓦砾之中。浑身湿透的姑娘手里提着一只印有牡丹花的搪瓷脸盆,在一旁默默流泪。虎平则挨着她站着,用老实巴交的微笑向她 示好。
尽管两人的年龄相差十多岁,这段奇异的姻缘已经变得不可阻挡。女孩的父母想尽了一切办法,试图阻止这桩婚姻。她的父亲(一位在公社计划生育办公室任职的干部)甚至直接来到我们村,警告红头聋子朱金顺:“你儿子若敢踏进我们花溪一步,我就把他的卵泡揪下来当球踢!”但实际上,他们改变不了什么。那个姑娘喝下了一瓶“农药”(实际上是用蜂蜜和红醋混合而成的液体)且“人事不省”之后,她的父母终于开始为这桩婚事物色体面的媒人了。
这个姑娘有一个好听而雅致的名字,叫蒋维贞。那天下午,当朱虎平的水龙抵达花溪村外的那片棉花地时,正好听到了高音喇叭里传来的刺耳汽笛声和汽车喇叭的持续鸣叫——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所有的男女老幼都默然伫立,朝着想象中天安门的方向,为一代伟人垂首致哀。看着观前村上空漫天蔽日的滚滚浓烟,身为救火会会长的朱虎平,一连三次拒绝了梅芳要他停下来默哀的恳求,用沙哑的嗓子发出了“加速前进”的命令。蒋维贞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伴随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高尚情感的连续撞击):
要么嫁给这个人,要么谁也不嫁。
事实上,在那天下午的火灾中,只有我们村的水龙独自抵达了现场。观前村的人,拖家带口,全都跪在烈焰腾空的巷子口,磕着头,迎接他们唯一可以指望的救星。直到黄昏时,大火才被彻底扑灭。由于犯罪嫌疑人(一位面目姣好的龚姓女子)已在大火中丧生,其纵火动机无人知晓。村里代销点的一位售货员,在大火被扑灭之后当起了事后诸葛亮。他说,“龚西施”早在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大量囤积火油。而据消息灵通的同彬后来回忆说,“龚西施”曾在公社的业余京剧团出演过《红灯记》中的李铁梅。她的长相,比王曼卿“还要好上一百倍”。
与“龚西施”一同被烧死的,还有她那年近七旬的婆婆。朱虎平带人清理火灾现场时,在死者家中的厨房里,看到了一只倒扣的水缸。掀开水缸,发现里面藏着一个满身污泥、刚过周岁的男孩。当这个孩子被挨个传递,送到梅芳手中时,第一次睁开了双眼。他的一只小手紧紧地揪住梅芳的衣袖,小脸依偎在梅芳的怀里,向她发出讨好的微笑。当时,被离婚弄得心力交瘁的梅芳,再也没能控制住扑簌簌的热泪。
她当即决定收养这个孤儿,并为他取名“新生”。
这年秋末的一天,村里的几个妇女在新田收棉花,梅芳与银娣因剧烈的争吵而彻底反目。新珍事后说,事情的起因,不过是为了银娣和龙英之间的“几句闲话”。银娣对龙英说:“都说毛主席何等英明,料事如神,他怎的就没能识破自己身边藏着的白骨精?与自己的结发妻子离了婚,反与白骨精成了夫妻,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头脑简单”的龙英此时接话道:“要我说呢,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德行。见了个美女,就魂不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