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德 正(第37/45页)
奇怪的是,观前村失火的那天,当我们村的水龙射出冲天水柱时,其他村庄抬来的水龙,却没有一个压得出水来。朱虎平得意地解释了其中的原因:因为我们村的水龙是“公龙”。只要公龙一到场,其他村中的母龙全都吓得不敢出水。那天,我恰好也在救火现场,目睹了我们村的水龙鹤立鸡群、技压群芳的一幕。但在我看来,其他村庄的水龙压不出水,或许是是由于我们这一带好久没有发生过火灾了,那些老龙年久失修,一遇急用,机械难免出现故障。
这次火灾,除烧掉了两间破旧的牛棚之外,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在盛夏时节,因灯烛不慎或灶灰外漏而引发大火,并不奇怪。但观前村的火灾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并在日后数年中成为人们时常谈论的话题,是因为在这个多事的年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诡异的火灾竟然一连发生了六次(我亲历了其中的四次,并被火苗灼伤了膝盖,留下了一块永久的疤痕)。用不着等到县委、公社、大队的联合工作组宣布他们的调查结论,村民们心中早就有了他们自己的答案:事情明摆着,有人故意纵火。
每次大火所烧掉的,如果不是牛棚和猪圈,就是仓库和柴房(第五次火灾让这个村庄建于元代的一处道观化为灰烬),并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这说明,纵火者还未丧失最后的理智。躲在暗处的嫌疑人似乎仅仅想通过重复纵火,向人们传递某种深奥难解的讯息。简单来说,也可以这么理解:火灾不过是一个谜面,它频频发生的目的,在于诱导人们猜出它的谜底。尽管第三次火灾后,工作组已经进驻观前村,且在晚上安排了流动岗哨,但仍未能阻止火灾的一再发生。
一天晚上,朱虎平蹲在院中的碌碡上,一边喝着山芋粥,一边警惕地朝观前村的方向瞭望。他很快发现,在黑得像锅灰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红光”,虎平对他爹朱金顺说了声“不好”,就扔下了碗筷,通知梅芳,叫齐了村里的七八个青壮年,未等观前村的报警锣声响起,就抬起水龙,向着那片红光一路狂奔。
当他们来到观前村头,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失火——地平线上的红光,不过是因为村里正在打谷场上放映电影。由于他们的到来,刚刚开始的电影不得不中断了放映。哄笑、奚落和叫骂是免不了的。不过,他们也并没有白跑。观前村一位姓邵的书记,特意让放映员将电影倒片重放,以款待这些来自邻村的精神可嘉的冒失鬼。
朱虎平盘腿坐在高高的水龙之上,嗑着香喷喷的葵花籽,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新拍的彩色电影《渡江侦察记》。他并没有注意到,在湛蓝澄碧的天宇下,在灿烂的银河中,有一颗耀眼的“长庚”星,正在向他露出微笑。伴着电影放映机的胶片“咔咔”转动的声音,一个皮肤白皙、脸上微有雀斑的女孩,穿着过于宽大的白衬衫,正与她的同伴一起,斜靠在晒场边的一个圆锥形草垛上,扑闪着漂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瞅着他。而在更远的地方,梅芳则倚靠在一根光溜溜的电线杆上,打量着这两个陌生的女孩。
电影散场之后,虎平与梅芳、宝明、更生他们几个,抬着水龙返回村庄。那两个女孩,一直走在虎平的前面。空气中浮动着的一缕令人沉醉的雪花膏香气,也一路伴随着他。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孩,在岑寂、空旷的田野上,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不时回过头来朝他望上一眼。在途经一个名叫“花溪”的小村庄时,姑娘们的身影终于离开了大路,向南走上了棉花地中间的一条田埂。在远远的狗叫声中,夜幕和竹园很快就遮住了她们的身影,惟有一月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