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德 正(第24/45页)
丈夫的突然升官,反而让春琴感到忧心忡忡。她说:“我和德正都是穷苦人出身,生来就是吃苦受累的命。坏运气来了,你会觉得这是你命里该受的,可好运气一来,心里哪儿都不踏实,反而觉得不太吉利。”她又说,郝建文知道德正不识字,却偏偏让他去分管公社的宣传与文教,“明摆着是要出他洋相。”公社给德正准备了办公室和宿舍。德正偶尔会去公社点个卯,却从未在朱方镇住过一宿。到了后来,他连办公室也很少去。郝建文倒也假装看不见,听之任之。
春琴说,自从德正从县里回来之后,就成天愁眉不展,有时一连几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很快,他就得了一种怪病。
如果你认为一个人总是重复梦见同样的事情,还算不得一种病的话,那么我必须马上告诉你,这种看法是十分幼稚的。说实话,差不多三十多年之后,我也不幸染上了同样的病,品尝过这种疾病带给人的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德正老喊头晕,同时,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他总是疑心背后有人,可转过身来,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在梦中也是同样的情形: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感觉到,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躲在他背后,朝他冷笑,窸窸窣窣地跟他说话。公社卫生院的荀大夫让春琴不必担心。他说,精神上出现幻觉,不过是身心过于疲惫的一种自然反应。养好了身体,那些症状就会“自动消失”。可德正吃了他开的十几副中药,丝毫不见好转。春琴说,德正从未有机会见过那个红衣孩子的脸——不管他用多快的速度转过身去,那个精灵总是以同样的速度遁迹于无形。一天深夜,德正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对妻子说了这样一句话:
“要是我后脑勺上也长着一双眼睛,那该多好!”
那年春天,春琴的母亲去世了。她带着丈夫去半塘奔丧。等到料理完丧事,夫妻两人心事重重地回到村头,已经临近中午了。他们沿着风渠岸边的大路走得好好的,德正突然就站在了路当中,一动不动。问他什么事,德正只说是头晕。春琴的心猛地往下一坠,一种不祥的预感促使她慢慢地转过身去。
中午的田野一片空阔。丝棉般的云朵堆在天边,河边刚刚长出新叶的菖蒲在春风中簌簌有声。除了天上盘旋的一只鹰隼,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停着一辆水车的池塘边),有一个从高桥来的捡垃圾的哑巴,身背竹篓,头戴方巾,在麦垄中踽踽独行。她那时已经很老了。
像以前那样,凡是遇到解不开的心事,春琴就去找老福商量。老福说:“不要紧,我疑心他是被我们家的那个孽障给缠住了。当年,腊保被狼吃空了肚肠,是德正把他的尸体给背回来的。我记得那天他就是穿了一件红棉袄。我这就去他坟上烧纸。”
一连七天,老福天天都到腊保的坟上喊魂烧纸,也没见到什么明显的效果。
“要说我平常最恼的人,就算是你爹了。”春琴有一次对我说,“他成天跟我娘捣鬼,东算西算,就把我算到你们村来了。不过,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这世上的事,皇帝管的,太监管的,各有不同。这世上,还真的少不了你爹这样的人。要是他现在还活着,兴许能看出我们家德正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不断怂恿丈夫,找个算命先生来排排八字,看看阴阳,可每次都遭到了德正严厉的呵斥。德正说,等什么时候有空,他就去一趟镇江,找他的老上级严专员,交交心,谈个通宵,“什么妖魔鬼怪,早就跑得没影了!”听他这么说,春琴只得偷偷地一个人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