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贺拉斯书[1](第11/15页)

因为,我们所谈的这具躯体十分奇怪。弗拉库斯,它的最大魅力就是完全没有自我中心主义,尽管它的继承者们经常为自我中心所累,我要说,甚至连希腊人也有这个毛病。它很少过多使用单数第一人称,尽管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语法使然。在一门充满各种屈折变化的语言中,很难聚焦于一个人的个人不幸。尽管卡图鲁斯做到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赢得了广泛的爱戴。但在你们四人中间,即便对于你们当中最为热情的普罗佩提乌斯而言,这样做也是不可接受的。对于你那位将人和自然两者都看做是自成一类的朋友而言,无疑也是这样。最典型的是那索,再加上他的某些题材,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浪漫派会奋起反对他。然而,作为这具躯体的所有者(经历了昨夜的事情之后),我却十分欣赏这一点。细想一下,缺乏个人中心主义或许是保护躯体的最好方式。

的确如此,至少在我这个年纪。实际上,弗拉库斯,你或许是你们那些人中自我中心主义意识最为强烈的一位。这就是说,你是最易触及的一位。但这也并不完全是个代词问题;这依旧是你的格律所体现出的清晰特征。背衬着其他三人那拖沓的六音步,你的格律具有某种特殊的敏感,一种可供评判的特征,与此同时,其他人却是面目不清的。这类似于合唱背景下的独唱。或许,他们之所以诉诸这种单调的六音步,恰恰是出于谦卑,是为了伪装。或者,他们只是想遵守比赛规则。六音步就是这场比赛的标准球门,换句话说,就是它的赤褐色。当然,你的洛加奥耶迪克诗体不会使你成为一个骗子,这一诗体会映亮个性而非遮蔽个性。这就是为什么在接下来的两千年里,实际上每一个人,包括浪漫派诗人在内,均十分乐意拥抱你。这自然让我感到紧张,因为这是我的私有财产。换句话说,你就是这具躯体没晒黑的那一部分,就是它私密处的大理石。

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变得越来越白,即越来越私密,越来越性感。这意味着,你是一位自我中心主义者,但这却不妨碍你唱恺撒的赞歌,这不过是一个保持平衡的问题。在多少只耳朵听来,这就是音乐啊!可是,如果你那出了名的平衡心态只不过是一种极易被旁人错当成个人智慧的黏液质个性,那又如何是好呢?比如说,就像维吉尔的忧郁性格。但是与普罗佩提乌斯的胆汁质暴烈不同。当然也与那索的乐观心态不同。这个人不曾为那条通向一神论的大道铺过一块砖。这个人不具有平衡能力和思想体系,更不用说智慧或哲学了。他的想象自由翱翔,不受他自己的洞见约束,也不受传统学说影响。只受六音步诗体左右,更确切地说是受双行哀歌体左右。

但无论如何,我的一切实际上都是他教给我的,其中包括梦的解释。而梦的解释始于对现实的解释。与他相比,那位维也纳医生[26]不过是幼儿园,不过是小儿科,如果不明白这个比喻,你也不要在意!不客气地说,你也如此。维吉尔也是这样。坦率地说,那索曾坚称,在这个世界上“一物即他物”。归根结底,现实即一个巨大的修辞手法,如果这只是一个叠叙法或交错法,那你就走运了。在他看来,一个人能发展为一个客体,或是相反,借助语法固有的逻辑,就像一个陈述句生出一个从句。在那索看来,主旨就是载体,弗拉库斯,或是相反,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他的墨水瓶。只要这墨水瓶里尚有一滴墨水,他便会继续下去,也就是说,世界将继续下去。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太初有道”?好吧,这不是对你说的。可对他说来,这句格言或许并不新颖,他或许会补充一句:终结之日亦有道。无论他面对的是什么,他都会扩展它,或是让它翻个个儿,这也是一种扩展。对于他来说,语言就是天赐之物。确切地说,语法是天赐之物。更确切地说,对于他来说,世界即语言,两者互为彼此,何者更为真实,尚不得而知。无论如何,如果其中之一可被感知,另一个亦必定如此。常常还是在同一行诗中,如果是六音步则更是如此,因为这里有一个大的停顿。要是没有停顿,那就会在下一行,如果是双行哀歌体则更是如此。因为音步对于他而言也同样是天赐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