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贺拉斯书[1](第9/15页)

你会反驳说,我用来评价他的标准是两千年后才出现的。你是一个很仗义的朋友,弗拉库斯,可你这样说却毫无意义。我是用他自己的标准来评价他的,这些标准其实在《牧歌集》和《农事诗》中比在他的史诗中体现得更为醒目。不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因为你们全都至少拥有七百年的诗歌遗产。五百年的希腊语诗歌,两百年的拉丁语诗歌。请想一想欧里庇得斯,想一想他的《阿尔刻提斯》:阿德墨托斯王在婚礼时与其父母闹出的乱子足以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此类场景相形见绌,尽管你可能不明白这个说法。这也就是说,足以使任何一部心理小说相形见绌。这也就是我们一百年前在许珀耳玻瑞亚十分擅长的东西。在那里,如你所见,我们热衷于痛苦。预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也就说明,两千年不是白白过去的。

不,这些都是他的标准,是《农事诗》的标准。是在卢克莱修和赫西俄德的基础上形成的。我们这一行里,弗拉库斯,没有什么重大秘密。只有一些让人愧赧的小秘密。我要补充一句,它们的美妙之处也正在于此。《农事诗》那个让人愧赧的小秘密就是,其作者与卢克莱修、还有赫西俄德不同,并没有某种涵盖一切的哲学。至少,他既不是原子论者也不是伊壁鸠鲁主义者。我猜想,他至多仅希望笔下诗句的总和能构成一种世界观,如果他真的在乎此类问题的话。因为他是一块海绵,而且是一块患忧郁症的海绵。对于他来说,理解世界的最好方式(如果不是唯一方式的话)就是列出世界的内容,如果说他在《牧歌集》和《农事诗》中还有所遗漏的话,他在其史诗中就是在进一步拾遗补缺。他的确是一位史诗诗人,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说他是一位现实主义史诗诗人,因为就数量意义而言,现实本身就具有相当的史诗性。他的作品对我的思考能力所产生的累积效果始终是这样一种感觉,即这个人在给世界分门别类,而且还相当地一丝不苟。无论他谈的是植物还是行星,是土地还是灵魂,是罗马人的行为还是(以及)命运,他的特写镜头全都让人既眼花缭乱又目不转睛。不过,万物原本即如此,弗拉库斯,不是吗?是的,你那位朋友不是原子论者,不是伊壁鸠鲁主义者,同样也不是斯多葛主义者。如果他相信任何主义的话,那便是生命的更新,他的《农事诗》中的蜜蜂同《埃涅阿斯纪》中那些被标明将获得第二次肉体存在的灵魂相差无几。

但或许还是那些蜜蜂强些,这与其说因为它们最终没有发出“恺撒,恺撒”的嗡嗡声,不如说因为《农事诗》那完全超然的调性。或许,正是我早先漫游于中亚的群山和沙漠的那些日子使得这种调性显得极富魅力。在当时,我想,正是我置身其间的风景所具有的非人格特征在我的大脑皮层上留下了烙印。如今,一生已快过去,我或许也可以将这种热衷单调的趣味归罪于人类回首往事时看到的精神图景。当然,这两者背后都隐藏着一个依稀可辨的观念,即超然是许多强烈依恋的最终结果。或者它来自于当今对中性声音的偏爱,这种声音在你们那个时代是教谕体裁的典型特征。或两者兼有,这更有可能。即便《农事诗》里非人格化的蜂鸣只是对卢克莱修的模仿(我对此深表怀疑),它也依然引人入胜。这要归功于它隐含的客观性以及它与岁月那单调喧嚣的明确相似性;归功于它与时间流逝声的明确相似性。《农事诗》中故事情节与人物性格的缺席均呼应了时间自身对各种存在困境的看法。我甚至记得我那时曾经遐想:时间如果握起一支笔,决定写一首诗,它的诗句或许会包含叶、草、土、风、羊、马、树、牛和蜜蜂。但不会包括我们。至多包括我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