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贺拉斯书[1](第12/15页)
他可能会第一个认同这种说法,弗拉库斯,你也会的。你还记得吗?他在《忧伤》中回忆,当风暴扑向那艘将他送往流放地(大约在我们这里,许珀耳玻瑞亚的郊区)的船时,他如何发现自己在风暴之中又开始写诗了。你当然不记得了。这事发生在你去世十六年之后。可另一方面,人们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就是阴间吗?因此我并不十分担心我引用的典故,因为你反正全都能理解。格律永远是格律,尤其是在阴间。抑扬格和扬抑抑格永不落,如同星条旗。更确切地说,它们飘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难怪他最终决定用本地方言写作了。只要存在元音和辅音,他就可以写下去,无论那里是不是罗马帝国。归根结底,外语不就是另一组同义词吗?再者,我那些可爱的老格隆人也没有书面文字。即便他们有,对于他这位变形天才而言,改头换面,以另一种陌生字母的面貌出现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如果你同意的话,这也是一种拓展罗马帝国的方式。尽管此类事情从未发生。他也从未步入我们的基因池。但语言上的传承却已足够,他实际上花了两千年的时间才步入基里尔语言。唉,可没有字母表的生命却自有其优势!当生存处于口述阶段的时候,它可以直击人的内心深处。实际上,对于书面文字,我的那些游牧人并不着急。要想书写就必须定居,即无处可去。这就是为什么文明之花更多地开放在岛屿上,弗拉库斯,比如你珍爱的希腊人。或是在城市里。城市不正是被空间环绕的岛屿吗?无论如何,如果他的确如他告诉我们的那样迈入了本地方言,这似乎也并非出于必需,不是为了亲近本地人,而是由于诗句的杂食天性,因为诗句试图获得一切。六音步诗体是这样的:它如此随心所欲地铺展延伸并非平白无故。双行哀歌体更是如此。冗长的文字在任何地方都会遭到诅咒,弗拉库斯,即便在作者死后。如今,我猜想,你已放弃阅读,你早已读够了。对你的朋友的责难和对奥维德的赞美(这也就意味着对你的贬低)一定让你受够了。我还在继续,这是因为就像我在前面所说的,除你之外我还能与什么人交谈呢?即便我们假设毕达哥拉斯的想法是对的,即善良的心灵每隔千年便能赢得第二副肉身,而你迄今为止也至少获得了两次机会,可奥登刚刚去世不久,这个千年只剩下四年,配额似乎已经用完。因此我们还是回到最初的你吧,即便如今你像我猜想的那样已放弃阅读。在我们这一行,面对真空说话是常有的事。因此你无法用你的缺席让我感到意外,我也无法用我的纠缠让你觉得惊奇。
此外,这里还有我的一份既得利益。你也同样有。这便是那个梦,它曾是你的现实。通过对它的阐释,人们可以获得双倍的报偿。这就是那索全部作品的主题。对于他而言,一件事情即另一件事情;对于他而言,我想说,A即B。对于他而言,一副躯体,尤其是一个姑娘的躯体,可以成为,不,曾经是一块石头,一条河流,一只鸟,一棵树,一个响声,一颗星星。你猜一猜,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比如说,一个披散着长发奔跑的姑娘,其侧影就像一条河流?或者,躺在卧榻上入睡的她就像一块石头?或者,她伸开双手,就像一棵树或一只鸟?或者,她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从理论上说便无处不在,就像一个响声?她或明或暗,或远或近,就像一颗星星?很难说。这可以作为一个出色的比喻,可那索追求的甚至不是一个隐喻。他的游戏是形态学,他的追求就是蜕变。即相同的内容获得不同的形式。这里的关键在于,内容依然如故。与你们大家不同,他能够理解这样一个简朴的真理,即我们大家的构成与构成世界的物质并无二致。因为我们就来自这个世界。因此我们全都含有水、石英、氢、纤维等等,只是比例不同。而比例是可以重构的。它已经被重构到一位姑娘的体内。她变成了一棵树,这并不奇怪。不过是她的细胞构造发生了转变。无论如何,自有生命转化至无生命,这是我们人类的一个倾向。你置身于你如今置身的地方,自然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