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木偶剧(第3/4页)
“可他是谁啦?”凯列班问。
“一个毫无实权的人。”夏尔说,“一个可怜无辜的傀儡,然而他很长时间是最高苏维埃主席,因而从名义上说是国家最高代表人物。我看过他的照片:一位老工人战士,留一撮尖尖的山羊胡子,穿一件裁剪很差的外套。那时加里宁已经老了,前列腺增生,逼得他经常要小便。总是突然强烈感到尿急,即使在官方宴席或在大庭广众面前发表演说,他也不得不急着奔向小便池。于是他练就一副真本领。直至今天,整个俄罗斯还记得一次盛大庆祝会,那是在乌克兰一座城市一家新歌剧院开幕典礼上,加里宁当时发表了一篇庄严的演说。他不得不每两分钟停一次,每次他一离开讲台,乐队就开始演奏民间乐曲,美丽的乌克兰芭蕾女演员登上舞台,开始跳舞。加里宁回到讲台时总是响起阵阵掌声;当他再离开讲台,掌声更响,欢迎金发芭蕾演员上台;随着他离开与回来的节奏愈来愈快,掌声变得更长更响更热烈,以至官方庆祝会转化成为苏维埃国家历史上从未见过的一场快乐、疯狂与狂欢的喧哗。
“可惜的是,当加里宁在小憩时回到他的同志的小圈子里,没有人准备鼓掌欢迎他撒尿。斯大林在讲他的生平轶事,加里宁严守纪律,没有勇气到盥洗室来来回回,妨碍他说话。尤其斯大林讲的时候目光自始至终盯住他,盯住他的脸,他的脸愈变愈苍白,扭曲成了个鬼脸。这促使斯大林讲得更慢了,添上一些描写、一些题外话,把结局拖延到他面对着的那张脸一下子松弛下来,鬼脸消失了,表情也平静了,头上笼罩一片平和的光轮;到了这个时候,斯大林知道加里宁又一次输掉了重要战斗,他这才迅速讲到结局,从桌前站起身,带着友好快活的微笑结束会议。其他人也站起身,不怀好意地瞧着他们的同志,他直着身子站在桌子或椅子后面,遮挡自己尿湿的长裤。”
夏尔的朋友都很高兴想象这个场景,凯列班停顿了一会才打断这有趣的静默:“可是,这丝毫没有说明斯大林为什么用可怜的前列腺病人的名字来命名那座德国城市,在那里住一辈子的是那位著名的……那位著名的……”
“伊曼努尔·康德,”阿兰向他提示说。
阿兰发现斯大林被人误解的温情
一星期后,阿兰在一家餐厅(或是夏尔家里,我记不清了)又见到他的朋友们,他立即打断他们的闲聊:“我要对你们说,斯大林把加里宁的名字献给康德的那座名城,并不是不可解释的。我不知道你们可能找到什么样的解释,在我看来解释只有一个:斯大林对加里宁怀有一种特殊的温情。”
他在朋友脸上看到又惊奇又欢愉的表情很得意,甚至使他来了灵感:“我知道,我知道,温情这个词跟斯大林的名声不合拍,他是本世纪的路西法,我知道,他的一生全是阴谋、背叛、战争、监禁、暗杀、屠杀。我对此没有异议,相反地我甚至要强调这一点,要把这件事弄得明明白白:面对他容忍的、干的、经历的那些数也数不清的伤天害理的事,在心灵上已不可能有同样巨大容量的同情了。这可是超出了人的能力!为了能够过他过的那种生活,他只能麻醉然后完全忘记他的同情功能。但是面对加里宁,在那些远离杀戮的短暂间歇,在那些闲聊休息的温馨时刻,一切都改变了:他面对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痛苦,一种小小的、具体的、个人的、易于理解的痛苦。他瞧着他的同志在受苦,他带着温和的惊觉,感到内心有一种微弱的、谦卑的、几乎陌生的,反正是已经忘怀的感情在苏醒:对一个受苦的人的爱。在他狂暴的一生,这个时刻好像是在缓口气。斯大林的心里温情升起,加里宁的膀胱尿憋加急,两者保持同一节奏。对斯大林来说,重新发现他长期以来早已停止体验的一种感情,有一种不可言传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