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活(第9/19页)

这东西和二十年前写我父亲的报道大同小异,我穿着鞋躺在床上对写这东西的记者感到好笑,“似乎他的胜利已成为必然”,而我刚才以围棋特有的仪式推枰认输了,执行这一无言的仪式,作为失败者收场得很有尊严,想到这一点,忽然对围棋萌生了一股不曾有过的真挚。

三个小时之后,围棋协会通知我和另一局的输者对局,以便决出本次联赛的第三名,比赛时间安排在争夺冠亚军的同时,一听这个时间我立刻弃权,这样我成为本次比赛的第四名。而冠亚军将在杭折扇与另一局的胜者间分配,他们的对局在两天后举行,这以前我们都是一天接一天地下棋,劳累得像是农民赶集,看来只有强者才能享受休息。

作为一个上年纪的人,两天的时间是很好的喘息,但杭折扇并没有抓紧时间,他用了整整一天带着我四处游玩,同去的还有他年轻的妻子。

我们参观了许多的名人墓地和大大小小的古代寺院,最终将一块巨大的塑料布铺在了西湖边一道斜斜的草坡,躺在那里享受着温暖的落日。我躺在中央,杭折扇在我的左边,他妻子在我的右边,那女人已经走了整整一天,浑身散发着热烘烘的汗味。

杭折扇的侧影轮廓清俊,犹如经过了精细的打磨,我一直在暗自模仿他文雅的言谈方式,这一天他就像个优秀的导游,将自己的城市说得津津有味,我一整天都不得不做出兴致勃勃的模样。现在他脖颈僵硬地扭向了我,嘴角的褶皱在夕阳中刀疤般显现,对于阿帝叔对于他,这次联赛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他们这一代棋手生理的极限已经来临。我输给了他,他就可以走完联赛的全程,也许在两天之后他就是全国冠军。

他嗓子嘶哑地哼了一声,将要说些什么。

我抢先说话:“讲讲我父亲吧。”

他陷入沉思,我知道他二十年来一直在思考这一问题,来到了杭州后我才发现他在当地围棋界的资深地位,杭州围棋会馆展览厅中有一张照片,保存了他当年无忧无虑的表情,和今日得体的笑容是多么的不同,那些陈年的报刊资料记载了他是二十年前的一代天骄,但他被父亲战败,从此一蹶不振。表达着“英雄相惜”美谈的一把折扇,也不能掩饰他心中的痛惜,也许他在那把折扇上题记的“雪崩”两字,不是对我父亲棋艺的颂扬,而是自我内心崩溃的写照。

“每一代新人开始下棋时,总是坚信胜负由自己的努力决定,随着对围棋的逐渐深入,才发现自己的行业有着神灵。围棋的神灵是个成长中的女孩,她的恋爱行为与其说是寻找男人,不如说是借此体认自身,她没有永远的情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围棋界没有常胜者的原因。”

“在冻土中的你省是这位神灵尚未光顾的角落,那里人们旺盛的体能令她倍感新奇,她需要借助新的人群令自己发育成熟。她制造了你父亲的胜利,你的父亲是一艘供她出游的快艇,也就是古语所言‘时势造的英雄’,至于你父亲的真实棋力,不见得如时势中般高强。”

杭折扇斟字酌句地讲完上面的话语,这些话在一九七九年联赛后就将他反复折磨,二十年来已不吐不快。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否定父亲的棋艺,虽然和我的结论一致,仍是产生一股强烈的抗拒,我尽量减免嘲讽口气,说:“棋可是一着着下出来的,你的围棋之神怎样在棋盘上显灵?”

他吃惊地瞪了我一眼,许久,小声嘀咕着:“一位老前辈曾经说过,当不按常理摆上越来越多的棋子后,就什么都可能发生。”他停顿了一下,恢复了正常音调:“豆角,这是你父亲的取胜之道,作为他的儿子你还不明白吗?这件事你已经牵扯得太广,什么都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