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活(第8/19页)
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有一片蓝色的大楼满是褐色的玻璃,这个色彩极度不协调的地点就是我们的赛场。遥遥向它望去,上千扇窗户幻化成一个个透气的丝织网眼,一条无穷大的丝巾飘舞在我的窗外,在丝巾中是棋子打在棋盘上的声音,和我听过的有些不同,不是近距离的刺耳,而是深谷传出的,不是赛场中几万颗棋子同时敲击的嘈杂,而是一下一下清晰无比,钟声般肃穆。那条丝巾在风中旋转,形成了一个直通天地的圆筒,将这声音运送出我们的星球之外,在黑茫茫的宇宙中传导。下棋的声音将丝巾震颤,无穷薄的丝巾表面生出波涛,正如我血液的波动,血液以它特有的冰凉由头流到脚,我很想用我的双脚将一个女人绊倒……
在床上躺了一会,估计今日赛场的所有棋局都已结束,就快步走出宾馆,等待在那栋蓝色的大楼外。一会楼门中响起巨大的回响,黑压压的人走了出来,噪声消解了沮丧与兴奋,走在最后的是杭折扇。他精疲力竭,胸口衬衫一片汗泽,不要认为围棋只是智力的付出,一盘全神贯注的对局可让人在三小时内失去四斤的体重。我迎了上去,他努力地做出一个微笑,带着脸部神经的疼痛。我问:“怎么样?”
他:“赢了。”
我:“明天。”
他:“明天。”
明天将争夺决赛权,是在今天赢的四个人中的比赛。今天,我和他都赢了,也许明天抽签就是我和他的较量。他从大楼台阶上走下,扶着我的肩膀,立刻倾斜来他全身的重量。我任他扶着,慢悠悠地将他送到路口,稍一停顿,左面是大街,走大街便是回家,右面是宾馆,那里有他一个房间。他转向了左边,我帮他打了一辆出租车,他坐进去时,眼神莫测地瞄着我:“豆角,我老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接向他挥手。出租车远去。
第二天早晨,抽签。我抽到了他。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衣着洁净,发型利落,他深吸了一口气落座在我的面前,抓起一大把棋子,哗啦啦的声音击点在坚硬的棋盘上。望着他掩盖棋子的手背,我从棋盒中拈出了一颗棋子。他手背的血管轻微地扭动了一下,手掌张开,喘着气一粒粒数起自己拿出的棋子。数子的结果是二十六颗,双数。我刚才用一颗棋子无言地表示选择了单数,猜子的结果是我错了,所以他执黑先行。
他整了整不需要整理的前额发丝,将一颗黑子打在了棋盘的右下角,发出了清脆的声息,这次下棋的只有两对人,回荡在大厅中的落子声终于清晰可辨,今日出现的第一步落子声令我心旷神怡。
当我们走到第四十步时,我从棋盘中取出一颗子,握在掌心直伸到棋盘的中央,我的这个姿势大概停顿了三秒钟,然后我的手掌一翻将这颗子按在棋盘上,当我的手撤开,光亮棋盘上的是一颗反扣的棋子,大厅中立刻响起一片惊呼声,盘旋着上升到天顶。
杭折扇狐疑地望着我,我没有和他维持对视。现场的记者和棋协人员构成个半圆形围拢过来,我扭过头瞪着这群人,他们纷纷垂下头站在原地,我对于自己的威严感到满意,然后我姿态庄重地起身,快步离开了那里。
回到宾馆后,我翻看着服务员送来的报纸,昨天的报纸上,有一篇写我的东西:“他被称为魔鬼豆角,来自于远方的冻土地带。在大概五岁的时候,他从出生地来到城市,迅速显露出天赋的才华。这种显露原本只在大地的一角,现在他是联赛上最明耀的星辰,他的棋风非传统所有,在众多围棋爱好者眼中别具魅力,这颗突然出现的星辰打破了天空原有的次序,明日他将争夺决赛权,再一步将是夺取冠军,这就是他的运行轨道,似乎他的胜利已成为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