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活(第7/19页)
我后背僵硬地靠在椅子上,抛弃了围棋盘前的低头姿态,对面的杭折扇斜睨着她。杭折扇正在说“棋之将死,有劫则活,人之将死,无若奈何”,他像一个没有教养的小孩,用筷子将盘里的花生拨来拨去,比画着给我讲棋。他说,当一局棋要输了,可以通过打劫起死回生,但人的一生要输了,就没有打劫的好事了。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双目眯得斜斜纵起,眼角的鱼尾纹延得长长。他说,人的一生是输不起的,天地比不上棋盘宽容。他说这番话时,散发出一股马路上的柏油味道,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老人味”,他整个人像根软化的蜡烛,在慢慢变丑。
他老了。
在他展示自己衰老的同时,我的脚踩上了他妻子的鞋带,在桌面下。对于那条散开的鞋带,我已经注意了很久。一进他家,他妻子就将凉鞋的扣带散开,拖拖沓沓地走着,那长长的扣带在地板上蹦蹦跳跳,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呆滞的目光,立刻引起了她的反应,她跺了跺脚,解释说:“我的拖鞋坏了,只好这样。”
在她的脚弓骨上有一道粉色的压痕,我一直关心着她已经解脱的双脚,那双脚呈现出松快的姿态,仿佛卧在沙发中撒娇的女人。我的鞋子踩上她摊在地上的鞋带,在那一刻,她胸口前耸,腰部骨节响了一声。我踩上的是她的鞋带,却好像踩到了她的肉体。
我等待着她勃然大怒,这一切我始料不及。
在机场一见到她,我便抑制不住地想碰碰她,选择了鞋带这个最安全的接触点,这地方远离她的神经与皮肤,这地方没有她的血肉,我和她的相碰将不过是两块凉鞋塑料的相叠。我已经反复想过做鞋的原料只是些无机物组合,安全可靠。那根扣带就在我的旁边,踩上去她不会发觉,此时不踩也许就永远地没有了机会——我如此地告诫自己,经历了一次次勇气的败退,终于伸出了我的左脚,脚心心脏般跳动。
我调整后背,摆出倾听杭折扇说话的最佳姿态,目光在转变姿势的同时迅速滑到桌面之下。我看到自己的脚仍踩着那根鞋带,但她的脚已脱离了凉鞋,摆到了别处。她赤裸的双脚上隐约着别的色泽,那是她淡蓝的血管。
她若无其事地喝着饮料,野兽汲水般伏在桌面,伸展出结实的脖颈。随着吮吸,她后背的肌肉逐渐缩紧,我俩都有一个坚硬的背脊。
杭折扇在不停地讲着,她在没完没了地吃喝。我脑中想象着她鞋外的双脚,忽然有种委屈的感觉,出于报复,我的脚按着那根扣带,悄悄将她的凉鞋远远带走,这个动作干净利索,跟刚才全然不同。
在我弄走她鞋的同时,她仿佛在睡梦中受惊般地周身颤动,幸好她很快地抑制了自己。她疲惫地活动着脖颈,在脖颈运动的弧线中,她的双眼空洞地扫我而过,垂下头很响地吸了口饮料。我忐忑不安地坐了一会,终于决定将那只凉鞋拨回她脚边,当鞋碰到她脚趾时,她拍了拍桌面,说:“不早了。”然后飞快结束了饭局。
很多年以后,我从一本科普杂志上看到:“女人的触觉无处不在。”
我反复回忆着那天在杭折扇家的晚餐,脸上流露出失神的表情,也许这表情给我的对手造成了莫大的信心,在这个劫上他强硬地和我争执下去。但那微小的一点空白被他占有后,棋盘上他的棋形反而出现了崩溃的征候,再走了几步,我就赢了。
当我在棋盘上放弃这个劫时,内心已做了个决定,有一件事必将发生。
我像抱着个女人一样将这个决定带回了房间。杭州的日期是联赛的最后阶段,能来到这里的棋手享受着单人房间的待遇。每当不脱鞋地躺在房间的床上,就会感到没有阿帝叔的日子真好。来杭州之前,参赛棋手达一百人之多,我和阿帝叔合住一个标准间,我在这次联赛突如其来的表现引发了他一层隐隐的嫉妒,他竭力地想在这次联赛能有所作为,为了稳定心神避免所有的刺激,和他在一起就没看过电视,总是早早便睡,醒了后也一动不敢动,怕起床的声音将他惊醒。所以他在那座南方水城被淘汰时,我的耳畔猛然响起交响乐恢宏的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