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活(第19/19页)
据他们讲,父亲和阿帝叔当年常在田埂边下棋,他们分配的田地在一座土山之上,自从两人离开这里,那座山上便寸草不长。有一些老人讲,这两个人日后是大人物,他俩已把那座山的精气带走。他们走后的几年,村子遭受了旱灾虫灾,那些老人又讲,没料到他俩把整村的精气都带走了。
他们激动地要带我去看那失去精气的山冈,由于没有手电,便一人拿了盒火柴跌跌撞撞地拥我出门。我抢过火柴盒坚持要一人独往,他们有的人仍不依不饶地追出了好远,泪流满面地摔倒在路旁。
村子的东头是那巨大的土山,已被风蚀得过分松软。它远望便觉得非凡,如一只手五指撑开抓住大地,正如我第一次下棋时所遇的幻境。这只苍穹中伸出的手,想象中可以把大地铅球般扔走,将一切都扔走。当我们的星球在现在的轨道运行时,产生了此际的生灵,如果突然地到了另一个轨道,所有的动植物将在一秒钟变异,凹凸成另一个模样。
这座失去精气的山冈已没有一株植物,甚至没有一只蚂蚁,在全无生机的黑暗里,我体会到原始人对于天黑的恐惧,每一次夜幕降临都是一场灾难,为了躲避黑暗,我们的祖先发明了睡眠。
我慌乱地掏出几粒草籽,扔在口中快速地咀嚼,舌头上的麻木扩展到全身,在即将睡去的一刻,不知由何而来的一股感染力,将我所经历的一切凹凸成另一个模样,我的脑海出现了一串光斑,美丽得令我忘记恐惧:每一个集体中都有阿帝叔那样的人,位居高位、心怀大局而且感情丰富,也许他将我作为了一个劫,打劫一样地把我越炒越热,也正如打劫,是为了远方的利益,也许他就是那个小号大款。我的父亲以他的光荣来号召,让这个体力化人种的省份有了围棋,我是个反派,但作为他的儿子,我对世间也达到了和他一样的效果。“今日我已成孤月,幸有朝晖接曙星”,我已为世人唾弃,但我省的围棋有了第二次热潮——这是我从没有想过的一点,我不是父亲的逆子。
那串光斑将所有的仇恨消解,消解得我极度虚弱,我挣扎地划着了一根火柴,企图用它抵消脑中的光亮。一星火光在山冈上微弱地亮起,在这片亮光与无穷黑暗相接的边际,有一个人以和我一样的姿态静静而立,他的肌肉在火光中一块块凸起,他的头颅隐于黑暗,那是我的父亲。
我不知道他失去头颅后处于何种生命状态,捕捉野兽般蹑手蹑脚地向他靠近,生怕将他惊走。在走动中,一阵风将火柴吹灭,我脑中的光重又复现:他用一把草籽创造了奇迹,煽动起人们狂热的情绪,民众总是需要连续不断的奇迹。为了维持民众的热情我的父亲决定将自己终止,当一个人死了他就是永远不可能被战胜的了,也许父亲当年就是怀着伟大的使命感,产生了坚定的死亡意志。他靠着一股坚强的意志死去,所以死亡的只是头颅,而身体仍然活着。
当我重又划亮一根火柴,便见到了父亲强悍的肉体。这尊肉体正在向山下微微倾俯,用已消失的头颅注视着什么。我顺着父亲身体的动态向山下望去,见远远的一个人影正在向上爬来,是阿帝叔的女儿。
因为她是少有的高挑女子,所以爬起山来跌跌撞撞。从她爬山的劲,我就知道她将和我长久地纠结,我和她之间不是一次性行为就可以简单地了断。
转过头时,父亲已经消失,他原有的位置显露出一片虚空,悬挂着北斗七星,那是伟大的转折形象,竖在天地间发出光晕。我怔怔地立在当场,手中的火花再次湮灭。
满天星斗下,我的女人已走上山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