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活(第17/19页)
整整一个白天,我沉浸在父亲暴虐的棋风中,体会着野兽口对口的厮咬。强悍的个体,造成物种的进化,在个体对抗项目严重匮乏的今日,围棋成了这种进化力量的最后掩体。它被拙劣地标示上“智慧”“文化”,其实它是对自然伟力的体认方式。
在数亿年生物的彼此厮咬中产生了人类,每一代的人类也在大规模地相互伤害,但几千年高频率的悲剧事件,并未使人体有丝毫演变,这就说明人类的一切努力都走错了方向。我们陶醉于老谋深算的打斗,却越来越衰弱,那种不动声色地毁掉同类的智慧,并不能带来任何进化。正如我身边女人的父亲那样。
我处在崇拜自己父亲的狂热情绪里,只有少数的人才能在棋盘上表达这种超乎智慧的自然之力,我的父亲就是一个。他像谭嗣同一样,为了保持激扬早早地死去,将自己的一生变为一个启示。
我不断地在深夜的马路奔跑,在亢奋身体的同时体验那棋盘上的隐形力量。后来,我深夜出门的习惯被她发现,开始小心地追踪。为了跟上我超人的脚步,她买了一双旱冰鞋,运用所有冰上技巧,在我身后五十米外高速滑行。
我和她的身体越锻炼越好,犹如旧石器时代的一对原始男女。城市中晚上敢开车的司机越来越少,当身体达到高度和谐后,攻击性本能便自然启动,对于偶然出现的汽车,我有一种食肉类动物对食草类动物的天然喜爱,在追逐中那些汽车打着一串串圆弧逃逸,机械化的事物也能在强者的刺激下呈现出羚羊被追逐时的美妙动感。羚羊在受惊的一刻完全丧失平时的步态,它们逃窜的姿势像极了猎豹的奔跑,也许是弱者对强者不自觉的模仿,猎豹按照自己的步调规律最终将羚羊扑倒。强者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我终于明白了那些和父亲对局的棋手,因何不可思议地出错。
面前那些惊慌逃窜的汽车,模仿着我毫无规律的步伐,我身后滑旱冰的女人也在模仿着我的步伐。当一个人被频繁模仿时,巨大的使命感会油然而生,为了解放所有汽车的生物本能,我决定露宿街头。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她后,就被关在了家里。
为了阻挡我向门口的冲击,她将家改成了保险柜,装上警铃和密码锁,甚至拿着拖把和我厮打。最后她总结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我一走近门口,她便展示当年的训练成果,将一条腿高高地搬到耳边。每当她竖起她的长腿,我就想起了我暗淡的少年时光,立刻情绪低落,老实无比。
一天我竟然睡着了,醒来后见她流着幸福的泪水。
原来她又买了一种药物,混在饭菜之中,终于起了效果。望着纸袋中满满的黑色颗粒,我周身一紧,那是我母亲当年咀嚼的草籽。她对我说,这草籽中含有一种名为“士的宁”的生物碱,少量服用可以平缓紧张,在十九世纪的欧洲是安眠药的主要成分,今日已被淘汰,因为发现它对脊髓有着强烈的兴奋作用。她吓唬说,多吃便会中毒而死。
女人总愿意帮助弱者,看得出,她对这被淘汰的药物充满同情,她在我身上重新发现了它的价值,陷入激动,仿佛一个刚宽恕了死囚的女皇。她要我起誓不能多吃,然后哀求我:“你再睡个觉,给我看看。”
我拣出两粒草籽放入口中,嚼碎草籽的硬壳,回想到当年疯狂剥豆角的情景,还有我母亲的死亡。草籽的麻涩,令我的下巴一歪,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我跑到了镜子前,果然看到了一张父亲下棋时的嘴脸。由于他过早的死亡,我不知他生活中的任何习惯,有一张二十年前他在联赛下棋的照片,他的歪嘴令表情凶恶,现在看来,他嘴里正嚼着东西。
慢慢咀嚼着草籽,沉入梦乡。我闭拢的双眼,令她有一种面对奇迹的感动,她像在流星前许愿地小声嘀咕着对生活的憧憬。迷迷糊糊地听到她说道,以后不当模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