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活(第18/19页)
当我醒来已是凌晨三点,她的被子掉在地上,婴儿一样地缩在床角,她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自己胳膊,嘴角努努地溢着口水。我擦了擦她的嘴,给她盖上被子,将她的钱包掏空,然后就走出家门。
在行驶的火车上,维持着对父亲的崇拜,看来他是全国最早服用兴奋剂的运动员,我为此感到骄傲无比,但我旺盛的精力已然衰竭,靠在座位上奄奄一息,背脊酸胀。我正在向一个人靠近,我现今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在寻找她的路上,我的神志逐渐清晰。
接近她的路途得整整一天,夜晚的杭州十分凉爽,我不断地问路,拖延着走到她家的时间。她家的门洞前有一道两米多高的砖墙,在砖墙的前面是一片黑乎乎的草地,我站在草地上向她家的楼层眺望,在一扇窄窄的窗子上映现出杭折扇的侧影,一个月前我对他的女人抑制不动地心动。他的黑影在抽动着牙刷,很像是用一把小刀将咽喉反复刺扎。
当楼上灯光熄灭,我倒在草地上陷入昏沉。自从发现父亲像母亲一样嚼草籽后,我的睡眠便来得轻易,睡眠是个无法抗拒的女人,就像是她,将我紧紧拥抱。
第二天醒来时,我被晨练的人群发现,站起身感到脸上挂满露水。我湿漉漉地站着,仰望着对面楼层,在水房的窗口,杭折扇的女人显露出一张因睡眠而微微走形的脸。她吃惊地张大嘴,浮肿的脸平整了些,她比画着她要下来。
我用脸上的露水洗了洗脸,然后将怀里的野猫扔走,我昨晚上抱着它取暖。等了许久,她终于走了出来,我俩彼此一惊,双方都漂亮了不少。她在向我靠近,脸上是死板的表情,步伐富有弹性,在距我一臂的位置坚定停下,在她口腔中即将有声音发生的一刻,我咬住了她的脖颈,痛快地想到这里将贴上胶布。她的身体在我臂弯中前撞后撞,终于冲出,重重摔倒。
摔在地上的她,身体旋转出无尽的曲线。她脱落的鞋被我踢开,远远停在这团曲线的边际,在她发出呻吟之前,我飞奔而去。
西湖在早晨七点是太阳的化身,我眼前是亮得目痛的白炽,仿佛从联赛回到我省的那个正午,西湖白灿灿的水面非眼睛所能接受,我的视网膜常人般娇嫩——我已不再是强者。在那片宽广的白光映射下,我奔跑的身影突然委顿,盲人一样摸索着离去。
火车是一个巨大的吃零食场所,我在火车上吃了几粒带来的草籽,本想早些睡去,却见到了那巨手的幻象。当我在凌晨两点一座北方小站下车时,这列火车二十几节车厢中所有的瓜子、花生、糖果,包括一切饮料的瓶盖都被我统统剥开。
我在此生第一次给我以冲动的女人身上盖了个戳子后,便去了父亲当年走出的山村。
我脑海中是那篇七十年代的报道:“在1979年,他离开城市来到他的出生地,而后他的棋风出现北方风景的野趣。他在棋盘上往往设下一片片复杂的对杀,这个黑白的世界没有风和日丽的温情,展现给人们的是寒冷的色调和低回的流云,表达着北方冻土的肃杀。”
作为省队运动员,在村子中我受到了县级干部般的招待,在公社摆下丰盛的晚宴,饭后端上了一盘黑色的颗粒,每人抓起一把,边吃边聊,我心碎地发现那是父母咀嚼的草籽,看来是我家乡的习惯。我家当年的土屋早已坍塌,有许多村民热情地让我住进家中,说一晚上只收我五块钱,我说我要在这里住上一年,于是村干部劝说大家,干脆一天一块。
当我每天的饭费也成为一天一块后,有一些人突然开始哭哭闹闹,很明显是草籽的药力起了作用,望着他们涌现出的旺盛精力和丰富感情,便可以推断我父亲在联赛上的超水平发挥。他们争先恐后地说着和我家的旧情,甚至因为抢话还打了起来。事隔多年,我父亲办下的城市户口,仍让乡民们传颂不已。他们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看来如果他不下围棋,完全可以成为这里的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