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活(第14/19页)
记得她刚和我发生关系后,来不及重新穿衣便去察看房间,赤裸着逗留在每一角落。她入神观望的样子令我哀伤,原本我俩可以按照她设计的轨道,成为完美无缺的一对,但阿帝叔突然的反目,令我俩加速度地撞在一起,撞得一切失去美丽,她的确值得同情。
她是个不错的姑娘,自从和我好了以后,在时装台上就走得松松垮垮,每当训练结束,立刻跑回我家手疾眼快地做饭,令我想起我那早死的妈妈。但她父亲已将她的幸福毁掉,将她扔给一个身败名裂的家伙。阿帝叔对我的勃然大怒,在记者眼中非常可爱,他那天燃烧的怒火将我照亮,让所有人看清我的自私懦弱。
在现代的生活中,大众已经丧失集体的归属感,对这概念有着深深的怀念,阿帝叔口口声声地责问:“你心中还有没有集体?”令所有的人对他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好感,大众需要这样的偶像,他成为电视台的常客,参加了各种访谈节目,有人告诉我,他开始收到情书。
我则一天到晚在家,不敢出门。
我的家具是二十年前体协的集体财产,至今还印有白色的油漆公章,那是我父亲刚到体协时分配到的。面对家中的女人,我将自己培养得柔情万种,足不出户地过起了甜蜜生活。为了维护她对我家的喜爱,我带领她反复装修,幸好我那全国第四多少有些奖金。
和她相处,我发现了自己越来越多的优点,总能将她置于兴致勃勃的状态。比如我提出的装修方案就令她激动不已,这个方案是“简陋和华丽的对比”,将墙上的白灰统统刮掉,裸露出水泥砖块,但上面安置了一对高级音箱;将家具上的油漆统统刮掉,显现出铁丝和木纹,却摆上一套西式高脚杯。由于这种强烈的对比,高级的东西就显得太高级了,那是从围棋上得到的灵感,我将已存在的一切作“劫”般毁掉,以便体现别处的价值。我那时装模特的女友,总能接触到国际潮流,她说这就是世界上最新的家居理念,看来她真是事事顺我。
我俩的床已经被锯掉床脚,整块地软在地上,一块亚麻布就是床单,这种新颖的外观,令我俩每早起来,总有种露宿街头的感觉,一个女人能让你把床搞成那样,就说明她真的爱你。她从没有怨言,任由我将家里拆来补去,后来我在墙上打了个洞,甚至考虑如果住在一层,就挖口水井。
我破坏公寓的举动,引起了房管局的注意,当他们走进我家,立刻冷汗淋漓。我家的墙壁被挖得渔网一般,按照建筑力学的测量,受其影响,整幢大楼不久后便要倒塌。我和她被强迫搬出,我的家被完全地灌注了水泥,成了结结实实的一块,这栋楼中五百多人的性命得以保全。
无家可归的我俩准备露宿街头,她知道我不愿住在她家,和她爸抬头相对。
从没想过,在那次记者发布会后,我和阿帝叔一样,都成了社会名人。由于名人效应,我失去住所的消息传遍了社会。当我被赶出家门的两个小时后,有一位大款送了我套两居室住房。
大款送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一行为终于为我省棋迷找到了表达方式,但他们觉得与其将钱送给我这个败类,不如给代表着全省荣誉的围棋队,当做出“我们决不再培养豆角这样的人”的誓言后,围棋队收到了大大小小的捐款。利用这些钱举办比赛、培训班,甚至还拍了电视节目,阿帝叔那有着特殊魅力的嗓音无处不在,宣讲着:“围棋是智慧,围棋是文化。”他一定过足了口瘾。
那位送房的大款从不露面,将送房事宜都交给阿帝叔代办,也许在“私人意志和集体荣誉”——这一波及全省的论战中,一些古老的美德死灰复燃,这位大款品德高尚,做了好事却不留名。因为房子由阿帝叔代办,我坚决不要,总想露宿街头,但他的女儿劝我:“如果你真的恨他,就应该要这房子,让他知道知道,他害的人,有人帮。”看到他们父女反目,我高兴无比,就欣然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