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活(第12/19页)
他们走后,我家桌面上绽放着一朵葵花,围绕着中心片片对称,那是她剥开的橘皮。
几日来的紧张终于缓和,阿帝叔明显地对我还是关爱。我无忧无虑地趴在床上,将那片橘皮置于地下,抚摩那荧黄的颗粒表皮,随着手指摩擦的加快,它活动出柔和步调,宛如一只在水底慢慢游荡的海星。
第二天醒来,我步伐轻快地走进体协会场。在体协领导热情的表彰后,记者们的提问完全是唱着反调。面对“你因何突然认输”的激烈谴责,我不能回答“为了和人约会”,就说是心理压力过大。面对“那你为什么连第三名也不争取”,我不能回答“如果我不弃权,就还是没时间和人约会”,我只能再说我有心理压力,出于动物的自我保护天性,我本能地装出一副痛苦表情。我的可怜模样引起了记者们的同情,他们小声议论着,不好意思继续发问,我暗自庆幸又过了一关,不料坐在现场的阿帝叔突然发言,说出了一句日后广为流传的名言:“一个棋手就算要死,也得爬到棋盘前。”
这句令人肃然起敬的话,将我一瞬间抛进了深渊。
记者纷纷簇拥在阿帝叔身旁,我狼狈退场,走过那群人时,听到阿帝叔正在举我父亲为省争光的旧事,向容易激动的记者们说明什么是棋手品格,什么是集体荣誉。他宽和的音质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无疑的,我成了我父亲的逆子。望着他慷慨激昂的模样,我恶狠狠地想:你还想不想让我当你女婿了!
体协会场中哄闹的人声令耳朵鸣响,室外却寂静无比,穿越了一条阴冷暗淡的长廊,走出大楼时被阳光袭击,两眼忽地全白。我捂着眼睛蹲在地上,犹如小腹受到了一击,想到自己在众人眼中已是个懦夫形象,视神经的疼痛一直连带到脚跟。在阳光下好一会,眼中的万象由一层浅棕色开始,附着上越来越多的颜色,终于辨清眼前的两段圆物是女性小腿,胫骨部位的皮肤游动着白皙的光泽。
抬头望去,阿帝叔女儿单手支腰向我展示着一身的衣裙。
她在五年前个子迅猛增长,这样的身材已经很难胜任冰面上的高难动作,就转而加入了省模特队,从此天天在一间废弃的体操教室里走来走去。将时装表演作为体育项目,这样的事只有我省才有。她身上是一条低胸露背的花裙,印满了鸳鸯蝴蝶的图案,很像是农村里洞房的床单。她将穿着这床单进行时装表演,令我省民众大饱眼福。
她的双腿三七开地分配着重心,将那条长裙撑出起伏的线条,等待着我的夸奖。我知道,只要我夸她一句哪怕只是个笑容,她立刻会得意洋洋地转身而去。
我揉揉眼睛,起身便走。她就像电视里的广告,频繁地亮丽出现,创立自己的品牌,却又转瞬即逝从不理我,将自己当作珍贵瓷器打包装箱,运输的终点是喜筵后的婚床。每当她神气活现地走过我的眼前,我总是想寻死般的厌烦。
我掉头就走,她花容失色。她“相敬如宾”的美好设计被粗暴地打碎,丧失了智力般远远跟在我的身后,如同一条失宠的小狗。当我打开家门时,她犹犹豫豫地上了楼梯,我怒吼:“你来干吗!”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想看看你家。”
她一入我的家门,我立刻扭住她的手臂。
她从小就是运动员,每天在冰场上运动十二小时,今日的她已力大无穷,而我们下围棋的是体协中独一无二的羸弱人群,我的手甚至无法抓牢她野兽般绷紧的四肢,最后我还是将她制服,但总觉得她在让我。
我和她在床上翻滚时,冲满了报复的快感,想象着阿帝叔被气得死去活来,但生理的一切安宁后,猛然想到我还是成了阿帝叔的女婿,怀抱着她,有种强烈的被命运捉弄的感觉,阿帝叔想办的事情都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