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遗忘的最深处(第23/43页)
她转过身,把手搭在我的臂弯上。刚才,我们沿着斯特兰街朝特拉法尔加广场走时,她大概也一样感到气馁,但是现在她克制住了。
“应该弄点钱去马略卡……”
自从我认识她,我看到信封上的地址以来,她的这个想法坚定不移。
“到了马略卡,我们就安心了,你可以写你的书……”
一天,我曾告诉她:我将来希望写书,不过此后我们再没有机会提起这件事。现在,她这样暗示可能是为了安慰我。显然,她远比我冷静。我仍然想知道她准备用什么办法弄到钱,她不像忧心忡忡:
“只有在城市里可以弄到钱……你想想:假如我们掉进旷野的一个窟窿里。”
是的,她说得有道理。我顿时觉得好像特拉法尔加广场更有安全感。我注视着喷泉流出的水,心里稍稍平静。我们并不是非待在这个城市不可,非淹没在牛津街的人群中不可,我们有一个很简单的目的:弄点钱去马略卡。这像樊·贝维的赌法:输后下双倍的赌注,非赢点不可。我们周围有这么多的街道和十字路口,这更增加我们的运气,我们最终有一个意外的收获。
从此之后,我们避免进牛津街和市中心。我们总是朝西走,朝霍兰公园和肯辛顿区走去。
一天下午,在霍兰公园的地铁站,我们照了一张即时取相的相片。我们贴近脸摆个姿态。我留着这张纪念性的相片,雅克丽娜的脸在近景,我的脸稍稍退后点,在照片的边缘,看不到我的左耳朵。闪光灯亮后,我们狂笑起来。在照相小间内,她想坐在我的膝盖上。随后,我们沿着霍兰公园旁边的一条大街走,街旁尽是有柱廊的白色高房子。自从我们来伦敦以来第一次看到太阳。我好像觉得从那天下午开始,就一直是好天,以后渐渐变热,出现一种早夏的气候。
*
吃中饭的时候,我们在诺汀希尔门的一家咖啡馆里认识了一位名叫林达·雅各布森的女子,她先向我们搭话。她是一位年纪与我们相仿的棕发姑娘,留着长头发,高颧骨,稍稍带有蒙古褶的蓝色眼睛。
她想知道我们来自法国的哪个地区。她慢条斯理地说话,似乎她每吐一个字都要犹豫一下。这样我们很容易听懂她说的英语。我们住在苏塞克斯花园街的一家不三不四的旅社里,她听了好像感到十分吃惊。不过,我们对她解释:我们别无选择,因为我们俩都是未成年人。
翌日,我们在同一地方又找到她。她来到我们的桌子旁坐下,问我们是不是打算在伦敦长期住下。令我吃惊的是,雅克丽娜告诉她:我们准备待在这里好几个月,甚至想找份工作干干。
“这么说,你们不能继续住在那家旅社里……”
每天夜里,我们都想出门,因为卧室里飘浮着一股怪味,一种有点发甜的怪味。我不知道它是来自阴沟,还是来自厨房,或是从腐烂的绒地毯发出。早晨,我们在海德公园散步很久时间,为使渗入在我们衣服里的怪味散去,它消失了,但在白天它又袭来。我问雅克丽娜:
“你闻到一股怪味吗?”
一想到它追逐我们一生,我就心灰意懒。
“这很可怕,”雅克丽娜用法语对她说,“这是旅社发出的怪味……”
我勉勉强强地译了她的话,林达终于明白了,她问我们有没有钱。手提箱里的两沓钱,我们就剩下一沓了。
“不太多,”我说。
她扫了我们一眼,笑了笑。每次有人对我们表示怜悯,我都感到惊奇。后来我在一个塞满旧信件的鞋盒里又找到那张在霍兰公园照的相片,我为我们脸上露出的纯真感到惊讶。我们的纯真容易引起人家的信任。我们没有别的,只有青春赋予的纯真,在很短的时间内能获得任何人的信任,就像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含糊其辞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