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遗忘的最深处(第22/43页)

我们在车站餐厅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的火车。我买了一个信封和邮票,把行李寄存处的收据寄给奥斯曼林荫大道160号卡多收,我还附上一句话:我保证在不久的将来还清他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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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伦敦,那年春天,要成年人和结过婚的才能在旅馆里下榻。我们待在布卢姆斯伯里的一个家庭式膳宿公寓里。那里的老板娘佯装把我们俩当作兄妹。她给我们一个房间。它既可以当吸烟室,也可以当阅览室,里面有三张长沙发和一架书橱。我们只可以住五天,条件是要先付房租。

随后,我们每人轮换到总台登记,似乎我们互不认识。我们终于在坎伯兰租到两间房子。这个旅馆粗糙的门面朝向马布尔拱门。然而,我们在那里只住三天,又得离开,因为他们察觉到我们在说谎。

我们真不知道该住在哪里。离开了马布尔拱门,沿着海德公园径直往前走,走进苏塞克斯花园街。这条街的地势渐渐升高,通到帕町顿火车站。在左边人行道上,小旅社一家接一家。我们随便找到一家。这一次他们不向我们要证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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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我们走在回旅社的路上,每隔一个钟头,心中的疑惑就袭来一次,尤其是想到过一会儿我们得经老板的允许,像黑户一样躲藏在房间里。

在跨进旅社的大门之前,我们又沿着苏塞克斯花园街散步。我们俩任何一人都无心回巴黎。从今以后,我们被禁止居住在图纳尔码头和拉丁区。当然,巴黎是个大城市,我们完全可能改住在另一个区,用不着害怕碰见热拉·樊·贝维或卡多。然而,最好还是不要走回头路。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后,我们才认识了林达、彼得·拉赫曼和迈克尔·莎宛德拉。大约是半个月。漫长的半个月,没完没了地下着雨。为了逃避这间墙纸布满霉斑的卧室,我们常去电影院,然后散步消磨时间。我们总是沿着牛津街步行,经过布卢姆斯伯里,在那里我们度过了来伦敦的第一个夜晚。然后我们又沿着牛津街朝相反方向走去。

我们努力推迟回旅社的时间。我们无法在雨中继续步行,不过,我们总有精力看电影,去逛大商店或进咖啡馆。但是到最后还得下决心返回苏塞克斯花园街。

一天傍晚,我们走得更远,直走到泰晤士河对岸。我心里感到一阵恐惧。那正是人流高峰期,一大群住在郊区的人涌向火车站,穿过滑铁卢桥。我们在桥上与他们相遇。我们被他们往后搡,我害怕被他们推回来。后来我们好不容易脱了身,来到特拉法尔加广场,坐在一张凳子上休息。在途中,我们一声不吭。

“你觉得不舒服吗?”雅克丽娜问我,“你脸色发白……”

她朝我笑了笑。我心里明白她在努力克制自己,保持冷静。一想到还要在牛津街的人群中穿行返回旅社,我心里就难受。我不敢问她是否有同感。我说: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城市吗?”

我也强装出笑容。她望了望我,皱一下眉头。

“这是一个很大的城市,但我们不认识任何人……”我的声音失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点上一支烟。她像在巴黎一样,穿着那件太单薄的皮上装,有点咳嗽。我为离开巴黎的图纳尔码头、奥斯曼林荫大道和圣拉扎尔火车站,心里有点懊悔。

“在巴黎更容易……”

不过,我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心里在问:她有没有听到。她沉浸在思索之中,忘记了我的在场。我们前面有一个红色的电话间,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

“很遗憾,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打电话……”我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