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遗忘的最深处(第18/43页)
我一直走到大厅深处的餐厅。在露天座上,坐着两个休假军人,手里带的手提箱和我的一模一样。我差点儿向他们要开箱子的小钥匙,以便打开我的箱子。但是我害怕一旦箱子打开,里面一沓沓钞票会暴露在我的近邻,特别是暴露在一位穿便装的检查员的眼皮下。我听说他是火车站的巡警,一听说警察这两个字,使我想起雅克丽娜和樊·贝维,似乎他们俩要把我拖进一场冒险之中:从今以后,我将成为车站警察的猎物。
我走进餐厅,选择靠近玻璃窗的一张桌旁坐下,玻璃窗悬在阿姆斯特丹街的上方。我并不饿,叫了一份石榴汁。我把手提箱夹在双腿之间。我邻座的一对夫妇在低声谈话,男的棕色头发,三十来岁,颧骨上有麻点,他没有脱去外套;女的也是棕色头发,穿着一件皮大衣。他们刚吃完晚餐。这位女乘客与雅克丽娜一样抽的是“国王”牌香烟。在他们坐的长凳后靠着一个黑色的大包和一个同样颜色的皮箱子。我自忖他们是否刚到达巴黎或者正要出发。女的清晰地说:
“我们只能乘下一趟火车。”
“什么时候开?”
“十点十五分。”
“好的。”男的说。
他们用一种奇特的表情互视了一下。十点十五分,这也正是雅克丽娜往图纳尔码头给我打电话的时间。
男的结清了账,他们站起来。他提起黑包和手提箱,从我的桌前走过去,丝毫没有注意我。
侍者俯身对我说:
“您选好了吗?”
他指着菜单。
“这里是吃饭的餐厅……您想吃点什么?……”
“我在等一个人。”我对他说。
我从玻璃窗望出,突然看见那一男一女走在阿姆斯特丹街的人行道上。她挽着他的胳膊,他们走进一家旅馆。它就在不远的下面。
侍者又站在我的桌子前。
“先生,您决定吃点东西吗?我快要下班……”
我看了看表,八点十五分。我更愿意待在这里,而不愿冒着寒冷在外面闲逛。于是我点了菜。人流高峰期过去了,乘客都是坐去郊区的列车。
下面,阿姆斯特丹街上,布达佩斯广场前最后一家咖啡馆的玻璃窗后有许多人。那里,光线比但丁咖啡馆更黄、更浑浊。很久以来,我心里一直琢磨着,为什么这些人消失在圣拉扎尔附近,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个地区是巴黎最污浊的地方之一。刚才那一对夫妇也抵挡不住这一诱惑。他们宁愿错过火车的时间,也要来到旅馆里关在房间中,放下黑色的窗帘,就像利马旅馆一样,但这里的墙纸更脏,床单被前来的过客弄得皱巴巴的。在床上,她甚至不敢脱掉皮大衣。
我吃过晚餐,把手提箱放在长凳上,我的身旁。我拿把小刀,试试把刀尖插入锁眼。但锁眼太小。锁用几个小钉固定住,我可以用一把钳子拔出钉子。但何必呢?等会儿,我和雅克丽娜在一起,在图纳尔码头的房间里打开它。
我也可以一走了之,永远不给他们,不给她和樊·贝维留下任何音信。直至现在,我留下唯一好的回忆,是逃遁的回忆。
我心里想把一张纸剪成一片片小方块,在每一个方块上写上一个名字和一个地方:
雅克丽娜
樊·贝维
卡多
罗博大夫
奥斯曼林荫大道160号,三层
图纳尔码头65号,图纳尔旅馆
圣日耳曼林荫大道46号,利马旅馆
居雅斯街22号,居雅斯咖啡店
但丁咖啡馆
弗日雷索,迪耶普,巴涅欧罗内,昂基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