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逝的时光(2005—2006)(第8/23页)
我望了一眼他的打字机。夹在里面的白纸上只有寥寥数行。他戴着眼镜,噘着嘴,似乎有些劳累。
“您在写什么?”
“一本关于回忆的小说,分五个故事。它们相互关联,核心主题是回忆对我们的约束和操纵。真是……”罗曼诺夫想了想,气呼呼地说,“真是糟透了!”他站起身,继续说道,“我恨不得将打字机丢出窗外。我的上一本书六年前出版,这本书已经一拖再拖了。”
他拄着从壁角一个筐里拿出来的拐杖在屋子里转悠。他几年前在一次远足中出了点事故,那之后,医生便要求他拄拐。他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这里现在空空如也,就像一座被吃空了的餐馆。一切都已经写成了书,揉成了纸团,成了说过的话。我只能……”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就此打住。直到这时,我才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我在您这般年纪的时候,尤勒斯,也是文思泉涌。嚓嚓,嚓嚓。”他又模仿起我写字的声音,“当时的我无忧无虑,以为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但我的成果却越来越少。我本该知足,但我就是不愿罢手。只要您认为《不屈的心》是我最为出彩的故事,我就没法停笔。毕竟那只是我二十岁时信笔写成的啊!”
他停了一阵。接下来,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话锋一转,又把那个地下赌场的故事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与阿尔瓦共处的头几天,就像远游后重归家门。对我而言,青年时代的每一个瞬间都比日后的经历更加珍贵;当年与她的每一场交谈,每一次对视,甚至她带给我的每一次失落,都像一座座雕像,耸立在我的记忆中。而现在,我重新回到了源头。当我们坐在厨房喝着葡萄酒谈天说地,或是一言不发地在树林里漫步,当她笨拙地在钢琴前弹着什么,或是听我讲我哥哥姐姐的故事,当我们在夜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音乐,她靠在我身旁——在这一个个场景中,我仿佛看到我们的过去正与现在和未来缓缓交织在一起。
我到访的第三天,阿尔瓦和她丈夫一大早就开车进城去了。他们走后,我来到二楼,发现他俩是分房睡的。整个楼层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那是药草、软膏和药品的气味。阿尔瓦跟我说过,罗曼诺夫自从动过前列腺手术后就一直药不离口。他的房间像是一家旧书店的储藏室,床头柜上除了一盏亚洲风格的竹藤灯,还放了一个地球仪、一沓笔记本和一只泛白的玩具兔。阿尔瓦的房间更像是临时布置的,一张圆形的床,堆到齐腰高的书,一株龙血树,还有床边快长到天花板的丝兰。
这次出门慢跑,我选择了一条横穿潮湿的冷杉林的山间小路。这条徒步道一路向上,通向克莱古驰峰。冰冷的风从下面的田野里呼啸而过。
回到木屋时,坐在门口等我的不是罗曼诺夫,而是阿尔瓦。“我从窗户里看见你了,”她说,“谁又能想到,这辈子还能看见你跑步?”
吃完晚了的早饭,我们一起出门散步。木屋旁边就有一片森林,树木十分茂密,几乎遮天蔽日。这片森林让我联想到阴暗神秘的地下世界。阿尔瓦走在我身边,脸冻得通红。
“过去这些年,我经常想到你姐姐,”过了一会儿,我说,“想到那件后来找到的外套。真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那样我就能更好地理解你了。”
阿尔瓦沉默不语。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盯着看,像是盯着一块珍宝。
“说来话长。”她扔掉石头,“姐姐失踪后,父亲就像疯了一样。他最难接受的是,警察在姐姐的外套里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他辞掉了工作,亲自参加了所有的搜救行动,还独自跑去和证人谈话。他夜不能寐,最后终于坚持不下去了,住进了医院。母亲在最初几周以泪洗面,但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就好像芬妮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