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逝的时光(2005—2006)(第13/23页)

此时的我还没有注意到,罗曼诺夫的身体每况愈下。在短短几天里,他两次让浴缸的水溢了出来,因为他忘了自己打算洗澡。他是一个善于掩藏自身真实状况的大师,整个人就像一座危楼,从外面看完好无损,其实里面早已分崩离析。

我陪他下到木屋的地下室,那是调节暖气和洗衣服的地方。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洗衣粉、旧报纸和湿乎乎的烂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底下单独辟出了两块地方,分别作为酒窖和武器柜,武器柜里放着口径不一的步枪、短猎枪、前膛枪和双管猎枪。

“从前我经常打猎,”他说,“现在已经有好几年没去过了。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父亲就教会了我打猎,当时我大概九岁。他是个出色的猎手。”

罗曼诺夫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点点头,继续说道:“他经常用这把勃朗宁手枪,这是他的最爱。我的父亲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的死是一场悲剧,但我佩服他自杀的勇气,如今这种感觉更甚于往昔。”

他抚摸着枪管,接着说:“你听好了,”他突然对我以“你”相称,“两年前,我得了癌症,算是已经去死神那儿报过到了。它说我的时日不多了,所以我必须写作。我知道我的妻子为此承受了许多痛苦。山上的生活与外界隔绝,我一直叫她去城里找个房子,但她坚持跟着我留在这里。很遗憾,我已经不是那个她深爱的男人了,我对此无能为力。我希望你能跟她做个伴,陪她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如果阿尔瓦不再那么孤单自闭,我也会感到欣慰的。你是我们的朋友,这份情谊我会铭记于心。”

他把一只手放到我肩上,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去。

“天哪,你搞了她。”

过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我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我不想……”

“我不是傻子,”罗曼诺夫没有看我,“未来是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想看到她背叛我。几年前,我尚能亲力亲为,知道该怎么把一个女人拴在身边。可现在……答应我,您不会碰她。”

我看了眼柜子里的枪,又看了眼他。

“答应我,尤勒斯!”

罗曼诺夫再次盯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焦躁,平时温和的眼睛里满是强硬和无情。

到了六月,我已经在山上待了五个月了。为了不把积蓄挥霍一空,我让丽兹把我在柏林的公寓转租了出去。这一切是多么遥远啊,我想。当时,我正和阿尔瓦开车去一个高山湖边游玩。这个湖并不大,我们从冰冷的湖水中哆嗦着出来,躺在毛巾上,等着身上的水晾干。周围弥漫着青草的芳香,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一架滑翔机从远处飞来,慢慢朝着谷底降落。我们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我仰面躺着,阿尔瓦则趴在地上,不停地晃动双腿,每次都故意用脚趾撞一下我的小腿。

“好玩吗?”我问。

“嗯……你读过《心是孤独的猎手》吗?”

“嗯,上学那会儿就读了。我很受触动,为此我还给你写了一封信。”

“奇怪,”她说,“我没收到过你写的信。”

“我觉得它太庸俗了,就没寄出去。”

“信还在吗?”

“找不到了。”

“你骗人,尤勒斯。我敢打赌,你肯定还藏着这封信。”

一只长着黄翅膀的蝴蝶从草地上飞过,落在我的正前方。

“我想读点你写的东西。”阿尔瓦说。

“我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