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逝的时光(2005—2006)(第12/23页)
一天晚上,从少年时代起就压在我心头的一幕在我眼前重现。当时我们刚在电影院看完一部比利·怀尔德的电影,准备在城里找些吃的。罗曼诺夫一般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这次却破例跟我们同行。在回木屋的路上,他跟我们说,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曾经跟自己的父亲大吵一架。没过多久,他父亲就死了。为此,韦伯一直不能原谅自己,在父亲死后成了一个废人。
“他放弃了教职,”罗曼诺夫说,“在那次事故后甚至连说话都困难了。”
“就因为这一次争吵?”我问。
“当然还有其他许多原因,但没能跟父亲和解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从内部彻底摧毁了他。韦伯的妻子管它叫‘罪恶的东西’,它从地底下将魔爪伸向了她的丈夫。”
回到木屋,罗曼诺夫独自上楼去了。阿尔瓦把尼克·德雷克的专辑放进唱片机。“上次在慕尼黑见面后,我经常听这张专辑。”她说,“当时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她合上书,坐在餐具柜上。阿尔瓦总喜欢坐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有时候我听见你在上面和萨沙说话,都不敢相信你竟然真的在这里。从前,跟你一起聊天听音乐,是我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但过去这些年,我一直把这当成一场梦,好像它们从未发生过。现在想来,一切都恍如昨日。”
“那是因为我们听了从前听的曲子。时间不会直线行进,回忆更是如此。人们总是更容易回忆起曾带来更多感触的事情。比如每到圣诞节,人们总会觉得上一个圣诞节仿佛才过去不久,其实它已经过去十二个月了。六个月前的夏天其实更近,但感觉却仿佛更遥远。与当前情感联系更为紧密的回忆往往会抄近道。你看……”我在一张纸上草草画了张图,指给她看。
“好吧,原来你成天就想这些啊!”她说。
我抓起罗曼诺夫的拐杖,拄着它在房间里走了几步。阿尔瓦走过来,劈手夺过拐杖。
“你走路也需要这玩意儿了?”她伸出手指,抚摸着桃心木打磨成的拐杖。
“把拐杖还给我,我需要它。”
她笑着说:“不行!”
外面隐隐传来一阵打雷声。群山之间雷雨交加,闪电在山峰间跳跃,照亮了夜空。这时候,坐在有屋顶遮蔽的房间里,听着狂风从树梢的枝条间呼啸而过,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阿尔瓦凑上前来:“你当年到底为什么放弃摄影啊?”
“我以为摄影可以让我更接近我的父亲,但很快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我的脸有些发烫,“但我开始摄影,本来就只是为了……”
她又上前一步,继续逼问道:“为了什么?”
一幅我本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重新浮现在我眼前:夜晚的路灯下,一辆出租车从我身边驶过,在街角处拐弯。我想冲它喊些什么,大概是什么重要的话,但就是开不了口……
我愣愣地望着阿尔瓦。我要把我想到的告诉她吗?毕竟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我是因为潜意识中的负罪感才肆意挥霍我最好的年华,先是去学了一个不知所云的专业,后来又拿起了相机。虽然我一直喜爱写作,这些年却从未认真写过什么。
“下次再跟你说吧!”
“下次,下次。”阿尔瓦说。她的声音多么迷人,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直到摸到她的脸。只要再上前半步,我的下巴就要碰到她的额头了。我低头看她,她也正抬头看我,我们各自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她抓住了我的手,但就在这时,她突然后撤了一步,用拐杖戳了一下我的肚子,甩下一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