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章(第10/16页)

“请王颖同志举一个例:怎样妨碍了工作?”他低声说;他底声音打抖。

王颖沉默了一下,显然有点困窘。他拿起记事簿来看了一下。

“比方,在夔府的时候,你和高韵同志逃避了座谈会,而到山上去唱歌。”他说,“其实是无需举例的!”他加上说,因为提到高韵,他突然有些羞恼。

“是的!”蒋纯祖说,有了困窘;心里有颓唐。“大家看着我。把一切暴露出来:我应该怎样?”他想。“我赞成王颖同志底话!其实这是不必举例的!”胡林起立,慷慨地大声说。

“难道怕羞吗?”蒋纯祖突然大声说,“卑劣的东西,你不配是我底敌人!”他大声说,他重新有猛烈的力量。他短促地听到外面的雷雨底喧哗。

“同志们,我们从汉口出发,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我们自问良心,我们做了些什幺工作?”胡林慷慨激昂地说,举起拳头来。随即他弯了腰,凑着烛光看他底大纲;他旁边的同志向这个大纲伸头,他迅速地按住了纸张。“同志,我们想想自己是从什幺地方来的,我们想想我们负着什幺使命,而这又是怎样的时代!我们家破人亡,我们凄凉地从敌人底刺刀下面流浪,我们底城市遭受着轰炸,我们底同胞血肉横飞!”他停住,喘气。“我们底工作受过了多少的打击,我们牺牲了多少同志,而我们,我们青年。”他张开手臂,偏头,他底声音颤抖了,“我们自问自己是不是忠心,是不是严肃,是不是辜负了我们底工作,我们底工作,但是啊,多--幺--不--幸!在今天居然有人醉生梦死地幻想,醉生梦死地--恋爱!”他突然啼哭了。“亲爱的同--志--们,多幺--伤心,多幺--难受啊!”他激动地哭着叫,“同志们,外面是暴风雨,在暴风雨里做一个勇敢的海燕啊!”

他,表现出非常的难受,蒙住脸。蒋纯祖面孔死白。场内有骚动的空气:很多女同志流泪了,有的且小声地哭了出来。她们是深刻地被击中了,因为她们,在这个苦难的,悲凉的时代,有着恋爱底幻梦,而即使在这个幻梦里,也充满着悲凉。她们觉得,在人间,没有人理解她们,她们是异常的孤独。她们中间的有几个严肃地看着窗外的暴风雨。“多幺卑劣的东西!”蒋纯祖战栗地想。

“不要把女同志底眼泪变成你们底卑劣的工具,你底眼泪应该流到粪坑里去!”蒋纯祖轻蔑地说,停住感到大家在看着他。“你们这些会客室里面的革命家,你们这些笼子里面的海燕!--我在这里,说明:假如你们容许我,一个小布尔乔亚,在这里说几句话的话,请你们遵重发言次序!”他猛烈地大声说。“我诚然是从黑暗的社会里面来,不像你们是从革命底天堂里面来!我诚然是小布尔乔亚,不像你们是普罗列塔利亚!我诚然是个人主义者,不像你们那样卖弄你们底小团体--你们这些革命家底会客室,你们这些海燕底囚笼!我诚然是充满了幻想,但是同志们,对于人类自己,对于庄严的艺术工作,对于你们所说的那个暴风雨,你们敢不敢有幻想?只有最卑劣的幻想害怕让别人知道,更害怕让自己知道,你们害怕打碎你们底囚笼!胡林先生,你不配是我底敌人,你无知无识,除了投机取巧再无出路!你们说自我批判,而你们底批判就是拿别人底缺点养肥自己!我记得,在汉口的时候,有一位同志是我底最好的朋友,我深深地敬爱他--在这里我不愿意说出他底姓名来--但是后来当我发现,他所以接近我,只是为了找批判材料的时候,我就异常痛心,异常愤怒!他是善良的人,他是中了毒!你们其实不必找材料,因为你们已经预定好了一切,你们是最无耻的宿命论者!你们向上爬,你们为了革命的功名富贵,你们充满虚荣心和一切卑劣的动机--我必须指出,王颖同志曾经特殊地接近过高韵同志--不知他是不是敢于承认他底所谓恋爱!”“蒋纯祖同志是革命中间的最可恨的机会主义者,是偶然的同路人!”胡林愤怒地叫。他所激动起来的那个非凡的效果,是被蒋纯祖底雄辩不觉地打消了。现在,他希望依照预定的程序把问题推到更严重的阶段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