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章(第8/16页)

剧务底负责人阴沉地站了起来,说他认为戏剧的工作没有大的进步。他低声说,对于创造性的缺乏,他应该负责,他觉得羞耻。他显然希望说得更多,但因为现在还是开始,他克制了自己。他说,在和民众的接近方面,有了显着的进步,这是应该满意的;他坐了下去。

有了短时间的沉默。

王颖站起来,说某某两位同志,在巴东的时候以个人主义的作风离开了工作,以致于妨碍了一个戏底演出,应该受到批判。被批判的青年站了起来,说他承认这个错误,已经批判了自己,认为以后不会再重复。他显然很痛苦;他底爱人没有站起来。

王颖提到胡林底错误:他有个人主义的缺点。胡林,正在等待这个,豪爽地,愉快地批判了他自己。他希望开始他底演说,但张正华拉他底衣裳,使他坐了下去。张正华站起来,说他因为粗心而弄丢了一件演戏的衣裳,应该接受批判,他说得谨慎而谦逊,显然他意识到,在普遍的严重和苦恼里,他底这个自我批判是愉快的:他努力不使别人看到这个愉快。接着有另外两个人说了话。大家沉默了,大家显着地注意着蒋纯祖和高韵。

蒋纯祖觉得,这一切批判,一切发言,都是预定好了的,做出来的,为了把他留在最后。他头脑里有杂乱的思想;有时他注意着屋外的暴风雨,忘记了目前的这一切。他觉得他很颓唐,他不知应该怎样,高韵站了起来,他紧张地看着高韵。

高韵善于表现自己,激动地站了起来;而一感觉到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像一切美丽的妇女一样,她就获得了自信。她站了起来,不知道要说什幺;但现在她知道了她要说什幺。她柔媚地笑了一笑,以生动的目光环顾。

“我感觉得到我身上的小布尔乔亚的感情上的缺点,”她以拖长的、嘹亮的、戏剧的声音说,“它常常苦恼我,总是苦恼我!在这个时候,我就想到我底母亲,她死去了十年。”她以娇柔的,颤抖的声音说。她停住,用手帕轻轻地拭嘴角,“在这十年内,我成长了,走入了这个时代,我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欺;中国底妇女,从来没有得到过解放。但是现在我已经得到了真理!”她特别甜蜜地说,“假如我再不批判我底弱点,我就辜负了这个真理,--但是,一个女子底痛苦,我想大家是应该了解的!”她动情地注视大家很久,然后含着光辉的微笑坐了下去。

蒋纯祖,在爱情中盲目着,创造了这个女子底高贵的,纯洁的心灵,为它而痛苦。他忘记了自己底处境,被高韵感动,觉得她底话是异常的,智慧的。他想,他从未听见一个女子说出这种话来。

“我们不能满意,高韵同志宽恕了自己!”王颖说。

“是的,高韵同志宽恕了自己,虽然她是值得原谅的--”胡林做手势,兴奋地说,但蒋纯祖站了起来,使他沉默了。

蒋纯祖,激起了爱情,得到了仇敌、雄壮地憎恶这个仇敌,从颓唐和阴郁里觉醒了。激情的、野蛮的力量来到他身上,在内心底这种兴奋的光辉下,他觉得他对目前的这一切突然地有了彻底的了解:他觉得他了解自己底诚实和高贵,并了解他底敌人们底卑劣。对于他底敌人们底那个小集团底权力,他好久蒙瞳地艳羡,并嫉视着,现在,在激情底暴风雨般的气势里,他觉得唯有自己底心灵,是最高的存在。在激情中,他觉得他心里有温柔的智慧在颤栗着。他站起来,迅速地得到了一句话--一个极其光明的观念;他准备说话,他底嘴唇战栗着。

“希望蒋纯祖同志遵照发言底次序!”王颖严厉地说。“本来就没有发言底次序--”蒋纯祖以微弱的声音说,愤怒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