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第13/15页)

他觉得他是处在一个奇异的世界里,他觉得鸡鸣是一队矮小的兵士所吹的喇叭。他最近常常想到这一队兵士:矮小,活泼,庄严,灰色。他觉得这个奇异的世界正在进行着什幺神奇的事。

黎明的微光感动了他,他底脸温柔而羞怯。

那种渴慕的、温柔的光辉,如黎明时初醒的小鸟,飞翔在他底脸上。小孩般的微笑出现在他底脸上。他想到苏州底落雪的庭园,想到花怎样开放,他怎样酒醉,一瞬间他意识到他底生活里的所有的温柔。他想到和平的、灯烛辉煌的年夜,以及妹妹所唱的歌--。

他在心里唱着这些歌。同时他听到鸡鸣,那队矮小、活泼、但灰色,严厉的奇异的兵士在破损了的道路上开了过去。他皱着眉,带着疯人的狡猾盼顾着。

“够了,够了!看她找不找我,她跑不掉,一定的!我要回苏州!”

他带着恐惧的,愤怒的神情穿上衣服,冷得打抖,走下床来,打开了门。

“世人都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在日日说恩爱,君死又随人去了!好了好了,好便是了,不好便不了!”他说,看着房内,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下了楼梯。

他东张西望,偷偷地打开大门走出,跑过街道。

街道寂静有霜,空气鲜美,地上有鞭炮皮。天上有暗红色的,稀薄的霞照。

“好极了,这便是自由!”被冷气刺激得兴奋起来的蒋蔚祖想。“好极了,简直算不了什幺,通达人生,我一无挂碍,回苏州,我就上山出家!哈,多幺冷!多幺好!自由!”

头发和胡须凌乱的、惨白的、穿旧皮袍的蒋蔚祖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去,太阳升起时到达了和平门车站。

他站下,迟疑着。他没有钱,从苏州来南京时的那个经验令他恐惧。他站在柔弱的、发红的阳光下,站在栏栅边,看着站内的人群:他惧怕人群。他喃喃自语,希望想出一个法子来。

他觉得所有的人都认识他,并且企图侮辱他,他狡猾地、苦楚地笑着,不敢进车站。

“啊,有了,顶多两天,我走路!”他想,笑着。“滚开!”他向身边的肮脏的小孩说。

周围是忙碌的、喧闹的、因早晨而新鲜的人群:一列火车过站了。公共汽车绕着大圈子在阳光下面停住,车窗闪灼看,发出了悦耳的铃声。人力车在圈外奔跑着。白袖的、年轻的警察严厉地守卫着种植着花木的圆坪--蒋蔚祖机械地看着从公共汽车上走下来的人们。

他看见一个穿着草色呢大衣的,胖脸的少年在一个妇人之后挤下车来。这个少年提着包裹,愤怒地、傲慢不逊地和一个中年男子拥挤,好像他非先下车不可,好像每一秒钟于他都是极可贵的。下车后他就束紧大衣向前奔跑。他底头发覆在额上,他底脸上有着狂热的表情。

“啊,纯祖弟!”蒋蔚祖想,移动了一步,用那种目光凝视着弟弟,以致于弟弟立刻便回头看他,认出了他。

蒋纯祖底大衣是旧污而破损。他把腰带束得极紧:显然他爱好那种苗条的风韵。

他向哥哥急剧地笑,即刻便露出极其严肃的表情来。他不知道怎样才恰当,因此他底表情带着少年人惯有的夸张。“哥哥。你,你怎幺在这里?”

“我要回苏州。”蒋蔚祖看着他,不满意,冷淡地说。“他们找你呀!”

“哪个找我?”蒋蔚祖严厉地说。“你上哪儿去?”他问。

“我去看同学,在那边。爹爹前天才回苏州呀!”“我晓得。”

蒋纯祖把包裹换一个手,焦灼地瞥了一下要去的方向,怜悯地看着哥哥。少年人底特色便是同时有很多心愿,很多表现;他们永远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好。

“多幺快乐的早晨!看,别人走到我前面去了!怎幺办呢?啊,多幺不幸!”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