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第12/15页)
她问他觉不觉得有病,问他想吃什幺。最后问他这几天想些什幺。
蒋蔚祖思索着,他总是思索着。他不回答,走来走去。他这几天在想着父亲。他对金素痕持着傲慢不逊的态度。
现在他觉得他对金素痕是很有权威的。他觉得金素痕已经向他屈服了。
“一个女人算得什幺!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恩爱是父子!”他走来走去,想着,“我简直是禽兽,她在骗我!她这两天倒不开玩笑,但是为什幺她让我关在这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海阔天空!我是记得那一对燕子的!它们明年春天一定要飞回苏州!”他想。
他露出愁惨的,柔弱的表情。
“你要怎样?要不要下乡去住?我想你隔几天回苏州看看。你回苏州的时候就说你三十晚上才到我这里,好不好?”金素痕说,恳切地看着他。
蒋蔚祖露出凶残的表情。
“不回!不回!”他说。“但是为什幺我要说谎?混帐东西!”他说。
“哪个叫你说谎呀!随便你好了,又不是我叫你来的!”金素痕说,痛苦得颤抖。
“你要怎样?”蒋蔚祖暴戾地说,看着她。“哈,我们底儿子!”他说,看着阿顺。然后他凶恶地走向衣柜。“我一天不死,你一天也不要想快快活活地嫁人!有本领你毒死我!”于是他又开始思索。他瞥见桌上的软糕,就站住不动,开始怀疑那上面有毒药。他笑,摇头,抓起软糕来。“阿顺,吃!”他说。
金素痕恐惧地看着他。看见她底表情,他更就确信。小孩畏缩地伸手接糕,他缩回手来,递给金素痕。“你吃!”他厉声说。
“何必呢,蔚祖!--”金素痕说,流下了羞辱的眼泪。“吃!”
金素痕接过糕来,痛苦地吃了一口,然后看着他。“啊,啊!这次又上当!”蒋蔚祖说:“能生能死,是大丈夫!”
“蔚祖!蔚祖!”金素痕痛苦她叫。“多幺伤心啊!”她哭,跺着脚。
小孩恐怖地哭起来。
“你伤心,我不伤心!不许哭,我死了你才不哭!”他厉声说。“阿顺,不哭,不要学她,她不要脸!”他温和地,然而威吓地向小孩说,“不要学她,也不要学我,做强盗,做贼,杀人放火都好,就是不要学我!你底父母是禽兽,你是小禽兽!”他在小孩底哭声里大声说,“这是畜牲底世界,你是小畜牲啊!我真高兴,你是小畜牲,将来你当兵,一枪打死!”
金素痕,像一个母亲应该做的,惊恐地抱起小孩来,并且蒙住了他底耳朵。她惊恐地可怜地看着蒋蔚祖,同时想起了汪卓伦底话:“想想你底儿子将来会怎样。”“蔚祖,”她说,她底嘴唇打抖:“你可怜我,你可怜我一点--”她难受地转过身子去。
她抱着小孩站起来,严肃而悲哀。蒋蔚祖站着不动,没有表情。他们听见了四近的繁密的鞭炮声。
他们听见了庆贺新年的、繁密的鞭炮声。在南京这个平坦的大城,在这些和平的年夜,鞭炮声密集如激浪,辽阔如海洋。安详的、和平静穆的香烟笼罩着这个大城。
于是在金素痕底丰满的唇边显出一个虔敬的,凄凉的笑容。接着她低低地哭了。
而蒋蔚祖走向窗边,凝视着楼下。
“啊,这样密的灯光,这样浓的烟气;又是一年在异乡度过了!”他含着泪水向自己说:“这个世界多幺和平!我要回苏州啊!我要回去,去祖宗底坟墓旁生,又在那里死啊!”
金素痕离开时没有再锁门。蒋蔚祖睡去,梦见了苏州底落雪的庭园:梦见父亲张着两手如黑翅,在这个庭园里奔逐着。随后他梦见父亲穿着朱红袍,走上了一辆华美的马车,而从车窗里探出二姨底慈善的、悲哀的脸来。在半醒里他继续做着这些梦。他突然坐起来,继续着他底永无休止的思想。窗上有安详的微光,近处有嘹亮的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