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另一种天长地久(第9/14页)
他终于放弃了回忆。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与那个水果店,那个曾经的水果店女孩,还是存在着某种模糊的瓜葛。那是他的笔名,或许,也是他生命中另一个潜在却真实的自己。
道歉这么难堪的事
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却是寸土不让,似两只好斗的公鸡,恨不得拔光对方的所有羽毛。吵完了,又都后悔,觉得有些小题大作。于是男人去揽女人的肩,却被女人“啪”地甩开,“给我道歉!”
男人撇撇嘴,钻进书房看书。女人看道歉无望,也开了冰箱,气鼓鼓地突击消化着一盒盒的冰淇淋。一会儿男人走出来,说,“少吃点,对胃不好。”女人继续怒发冲冠,“给我说对不起!”男人再一次撇撇嘴,转身返回书房。女人听见他小声咕哝:有这么夸张?真麻烦。
傍晚男人再一次从书房出来,问女人,“一起去买菜?”女人一边嚼着饼干一边说:“你先道歉再说。”男人急了,“你还有完没完?”女人说:“有完。你先说对不起。”男人不睬她,披了外套,一个人去超市。
回来后女人仍然紧板着脸。男人便下到厨房,顶着一身臭汗,把炒勺挥得震天响。后来男人听到她在客厅里吃吃地笑,伸了头看,女人正兴高采烈地看着韩剧。
都是女人爱吃的菜,满满一大桌。男人开了葡萄酒,倒一杯给女人,女人接过便喝。男人讨好地说:“也不说声谢谢?”女人白他一眼,“你还欠我一句对不起!”男人摇着头笑,“给个面子?”女人不理他,把一块糖醋排骨嚼得“喀喀”直响。
男人想,她今天算是饶不了我了。
睡觉前男人在洗手间里洗漱,正给女人往牙刷上挤着牙膏,突然听见女人在客厅喊他:“你这就睡?”男人吓一跳,心想这家伙还真要逼他道歉才肯罢休?却听到女人接着说,“先把牛奶喝了再刷牙!”男人松口气,走出来说,“你不生气了?不用我说对不起了?”
女人一边往脸上敷着黄瓜片,一边似乎很大度地说:“当然生气!不过先不用道歉了……其实你已经跟我说过五次了。”
“五次?”男人纳闷了,“什么时间说过五次?”不过男人可不管这些,他顺势揽了女人的肩……
那夜,那对盲人夫妻
那个夜晚,悲怆的声音一点点变得平和,变得快乐。因为一声稚嫩的喝彩。
那是乡下的冬天,乡下的冬天远比城市的冬天漫长。常有盲人来到村子,为村人唱戏。他们多为夫妻,两人一组,带着胡琴和另外一些简单的乐器。大多时村里会包场,三五块钱,会让他们唱到很晚。在娱乐极度匮乏的年代,那是村人难得的节日。
让小孩子感兴趣的并不是那些粗糙的表演,而是他们走路时的样子。孩子们常常从他们笨拙的行走姿势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卑劣的快乐。那是怎样一种可笑的姿势啊!男人将演奏用的胡琴横过来,握住前端,走在前面。女人握着胡琴的后端,小心翼翼地跟着自己的男人,任凭男人胡乱地带路。他们走在狭窄的村路上,深一脚浅一脚,面前永远是无边的黑夜。雨后,路上遍散着大大小小的水洼,男人走进去,停下,说,水。女人就笑了,不说话,却把胡琴攥得更紧。然后换一个方向,继续走。其实换不换都一样,到处都是水洼。在初冬,男人的脚,总是湿的。
那对夫妻在村里演了两场,用了极业余的嗓音。地点在村委大院,两张椅子就是他们的舞台。村人或坐或站,聊着天,抽着烟,踩着脚,打着呵欠,一晚上就过去了。没有几个人认真听戏。村人菁要的只是听戏的气氛,而不是戏的本身。
要演最后一场时,变了天。严寒在那一夜,突然蹿进村子。那夜滴水成冰。风像刀子,直接刺进骨头。来看戏的人,寥寥无几。村长说要不明天再演吧?男人说明天还得去别的村。村长说要不这场就取消吧?男人说说好三场的。村长说就算取消了,钱也是你们的,不会要回来。男人说没有这样的道理。村长撇撇嘴,不说话了。夫妻俩在大院里摆上椅子,坐定,拉起胡琴,唱了起来。他们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