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另一种天长地久(第10/14页)

加上一个孩子,总共才三四名观众。那个孩子对戏没有丝毫兴趣,只想看他们离开时,会不会被结冰的水洼滑倒。天越来越冷,村长终于熬不住了。他关掉村委大院的电灯,悄悄离开。于是整个大院除了那个孩子,只剩下一对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唱戏的盲人夫妻。

那个孩子离他们很近。月光下他们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悲伤。然后,连那声音都悲伤起来。也许他们并不知道那唯一的一盏灯已经熄灭,可是他们肯定能够感觉出面前的观众正在减少。甚至,他们会不会怀疑整个大院除了他们,已经空无一人了呢?也许会吧,因为那个孩子一直默默地站着,没有弄出任何一点声音。

那个孩子在等待演出结束。可是他们的演出远比想象中漫长。每唱完一曲,女人就会站起来,报下一个曲目,麴一躬,然后坐下,接着唱。男人的胡琴响起,女人投人地变幻着戏里人物的表情。可是她所有的表情都掺进一种悲怆的调子。他们的认真和耐心让孩子烦躁。

那个孩子跑回了家。他想即使我吃掉两个红薯再回来,他们也不会唱完的。他果真在家里吃掉两个红薯,又烤了一会儿炉子,然后才再一次回到村委大院。果然,他们还在唱。女人刚刚报完最后一首曲目,刚刚向并不存在的观众深鞠一躬。可是他发现,这时的男人,已经泪流满面。

突然他叫了一声好。他的叫好并不是喝彩,那完全是无知孩童顽劣的游戏。他把手里的板凳在冻硬的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他努力制造着噪音,只为他们能够早些离开,然后,为他表演那种可笑和笨拙的走路姿势。

两个人同时愣了愣。好像他们不相信仍然有人在听他们唱戏。男人飞快地擦去了眼泪,然后,他们的表情同时变得舒展。那个孩子不懂戏,可是他能觉察出他们悲怆的声音正慢慢变得平和,变得快乐。无疑,他们的快乐,来自于他不断制造出来的噪音,来自于他那声顽劣的喝彩,以及他这个唯一的观众。

他们终于离开,带着少得可怜的行李。一把胡琴横过来,男人握着前端,走在前面,女人握着后端,小心翼翼地跟着,任凭男人胡乱地带路。他们走得很稳。男人停下来,说,冰。女人就笑了。她不说话,却把胡琴攥得更紧。

多年后那个孩子常常回想起那个夜晚。他不知道那夜,那对盲人夫妻,都想了些什么。只希望,他那声稚嫩的喝彩,能够让他们在永远的黑暗中,感受到一丝丝阳光。

尽管,他承认,那并非是他的初衷。

最初的缘由

那个夏天他理光了头发。他这么做毫无目的,即使几年以后,也寻不到任何有关的理由。只记得炽烈的阳光烘烤着青色的脑瓢,带给他滚烫并真实的愉悦。当他发现这是一个错误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

他想不到她会忽然回来。其实回来也没有关系,这甚至令他欣喜,但他偏偏理光了头发。走的时候,她告诉他,公司设在国外的分公司需要她,她要在那儿逗留两年;回来的时候,她告诉他,公司的人事又有了大的变动,那个分公司便多出了一人。事实上她在国外仅仅逗留了一个星期,而他却为她准备了足够一年的方便面。

我是主动要求回来的,我想你。她后来说。

说这些时,他们刚刚吵完架。吵架的缘由,就是他的光头。她说你把头发剃光了干嘛?他说不千嘛就是想剃。她说可是你知道我喜欢你的长发的。他说我哪知道你回来得这么早?她说这说明你心里根本没我。她说你是不是盼着我在外面呆两年?他说你这样说就没劲了。他们还说了很多话,彼此的语气都有些冲。

后来当然是和好了。但吵架这类的事,仿佛是可以成瘾的。那以后他们便经常吵,可能为一道菜,一句话,一个电话,一件衣服,一抹眼神,鸡毛蒜皮零零碎碎。生活中并不缺少吵架的理由,不管什么理由,最终,都可以令她上升到感情的高度。她几乎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