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五步光(第8/13页)
桃子卖得很好,他们赚了很多钱。男人说,那是因为他们种了蟠桃——王母娘娘蟠桃宴的蟠桃。其实就是扁桃,男人说,哪有什么蟠桃啊,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而已。而这之前,他们当地,是不产扁桃的。
后来他们雇了帮工,生活稍有清闲。再后来,男人用赚来的钱在城市里投资了一个果汁厂,她于是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城里,带了一身乡土气息,和一张农村大嫂的脸和身子。此时的男人,已经把桃林变成了六十亩。他有一辆自己的车,每天不管多晚,都要行驶一百多里,回到城里的家。桃花开时,他也从不忘带一枝桃花,送给他的女人。
女人说,你那么累,不必天天回的。再说桃林是你的事业,你得守着。男人说没事,桃林现在只是咱家的后花园了。再说我总觉的那六十亩桃林,缺一枝真正迷人的桃花。女人盯着男人狡黠的眼睛,她知道男人想说什么。女人就笑了,笑出一滴泪,她说我都老成这样丑成这样,还桃花?
男人握着她的手,久久无语。他想去吻那滴眼泪。男人觉得这泪,真像是桃花上的露珠呢。
岂敢马虎
乡下姑娘来到城市,几年后,完全变成了标准的城市女孩。她站在大街上,穿着粉色的露脐装和低腰的牛仔裤,闪着细腻光泽的脸,更像一位走下T台的艳模。
唯一和城市女孩格格不人的,是她洗衣服时,还用着肥皂。先把衣服浸透,然后将肥皂捏在手里,仔细把衣服抹匀。她的纤纤玉指快速搓揉,激起一盆泡沬。洗手间的灯光,于是让那些泡沫,涌动出美好生活般的绚丽七彩。
洗衣机是有的,就放在洗手间一角。却很少用。这让他对她的这个固执习惯深表不满,甚至几近憎恨。他说洗衣机不是很好吗?洗衣粉不是很好吗?她白他一眼,开始给他讲道理。
她说肥岛不是很便宜吗?算算一辈子下来,能省多少钱啊?这当然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不仅他,连她也没有计算的耐心。并且她认为这个理由不够风情,庸俗得很。
她又说洗衣机怎能洗干净?用洗衣粉,又怎能算是在洗衣服呢?把衣服泡透,呆一会儿,拿水冲净,这算洗衣服吗?似乎担'心洗不干净呢!
理由还是不够充分。为什么别人都能洗得干净,惟你不能?这些理由当然不是真实的。真实的理由,她不想告诉他。其实她是喜欢那种搓洗的感觉。拿着他的衬衣或者袜子,一小块肥皂在上面来回擦过,然后把衬衣或者袜子拿在手里轻轻地揉,她感觉,他的气味就会将她浸透。她想生活中什么都可以马虎,惟独洗衣服不能。而当他穿着鲜亮的衣服出门,那上面,还留着她手指的气味呢!
怎能马虎呢?为自己心爱的人洗衣,等于在和他谈情说爱,等于在和他眉目传情,等于在和他肌肤相亲,等于在清洗他们的爱情。这会令爱情光鲜,永远迷人。
不敢马虎的。
她的手在各种面料上轻柔且快速地搓动。他盯着看,看那双手。看那双手在慢慢地变老。骨节开始粗大,皮肤开始松弛,光泽慢慢失去,终于,那手,某一天,似一段秋的枯枝了。
她可能喊,死老头子,帮我晾衣服啊!他可能极不情愿地从摇椅上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她的面前,一边从老花镜后盯着她,一边说,用一辈子肥皂了,竟还要用!怎么不用洗衣机呢?都这把年纪了,洗不干净怕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凑和一下?
她可能偷着笑了。她想一辈子都不敢凑和,到晚年了,怎么可以凑和呢?他们还能再活几年啊!剩下的这些日子里,对于洗衣这样的事,对于爱情这样的事,更应该珍惜了。
是啊,越老,越不敢马虎的。想到这里,她乐了,露出残缺不全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