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五步光(第7/13页)
以后的日子,她每天都能看到一句不同的情话。好像那些情话也沾了花的芳香,熏得她舒适和幸福。有时她想,到底是那些花儿让这些情话更加迷人,还是这些情话滋养了那些花儿,让它们开得更加鲜艳娇美。
要挖那个大花盆的时候,已是春天了。他把保存的花籽拿出来,又去花卉市场上买来一些。他要把工程搞得更大。她拧开那个塑料小瓶,心想他会在最后一个花盆里埋下什么情话呢?一边想一边笑。可是那上面却只写了两个字:重复。她嗔怪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重复嘛!重复一个花园,重复我们的生活,还有爱情。她说那岂不是很没意思?他说不会,你不是天天都很开心吗?所谓天荒地老,就是即使重复每一天的爱情,都不会枯燥。而做到这些,其实只需要一句情话就足够了。他把一个小花盆递给她,浇些水!他笑眯眯地命令道。
那天她也写了些话,放进小塑料瓶,封好,小心地埋通土里。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写了些什么,她就是让他有盼头。她想,他们会从今天开始一起盼,盼这些花籽发出嫩芽,长出绿叶,鼓出花苞,开得娇艳,并终于颓败。然后,他们将泥土挖开,各自捧—张散着香气的字条,边看边笑。
情话开成花儿,花儿结出情话。花容凋谢,爱情还在。爱情埋在土里,愈发成熟和芳香。所以,其实生活中有没有花园都—样的。她想。
人面桃花
下岗后,男人在乡下老家呆了很长的时间,回来后男人说,他看中了三十亩坡地,可以栽上一坡桃树。当然,这不是咱家的后花园。他补充道,这算是我们的第二次创业吧。
女人听着,愣了愣。她想起乡下颓败的土墙,泥泞的土街,苦咸的井水,还有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粪便气味。女人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在乡下住不习惯。男人说你不是很喜欢桃花吗?三四年后,那一面山坡,就会开满灿烂的桃花。女人说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反正我不去。于是男人和女人争吵起来,他们各自坚守着自己的底线,谁也不肯让步。
是的,女人知道自己喜欢桃花。但好像,她更喜欢客厅和花瓶里的桃花。去乡下?女人想,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后来男人一个人去了。正如他说的那样,他在那片山坡上不停地栽着桃树。因为生着女人的气,半个月的时间里,他没有给女人打过一个电话。但那天,他正扛一捆树苗向山上走,突然,他看见女人了。女人站在那儿,远远地冲着他笑。他说你来干嘛?女人说,帮你栽桃树啊!女人穿着粉色碎花的长裙,戴着银亮的首饰。栽桃树?男人笑了,你穿成这样,倒像一位来赴蟠桃宴的贵妇人。
男人在山下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那就是男人和女人的新家。生活的艰苦远超过女人的想象,她认为要让这一面山坡开满桃花并挂满果实,并不比治理一个沙漠,要轻松多少。
慢慢地,她感觉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位村妇,皮肤粗糙,嗓音沙哑,头发凌乱,关节粗大,指尖上满是厚厚的老蚕。经常,她会陷人到一种深深的无奈情绪之中。她想她的后半生就要在乡下度过吗?她想她再也不会性感迷人了。她想一个女人不再漂亮和青春,那还能剩下什么呢?这样想着,有时夜里她就会跟他抱怨,甚至流出楚楚可怜的泪,可是白天,她仍然和自己的男人一起,拼命在山坡上劳作。她想,是命吧?她离不开他,就像他离不开满山的桃树。
桃花终于开了,仿佛一夜之间,山坡上便飘满了粉色的云霞。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她和他,都平静得很。那天她长时间盯着一株桃树,桃树的老根如她粗大的骨节,皱巴巴的树皮如她粗糙的皮肤,弯曲的枝干如她有些佝偻的腰,而那些娇嫩鲜艳的桃花,与她曾经美丽的容颜,却无一丝一毫的联系。这样想着,她便用手捂了脸,久久地坐着。后来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是无声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