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你一度温暖(第15/20页)
两扇窗户,一扇是卧室的,一扇是厨房的,中间隔着一个客厅,一个门厅,一个小院。记者想,以她那样不便的身体,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摇着轮椅,走出卧室,再穿过客厅门厅和小院,来到厨房,然后奔向窗口,急急地看他一眼?那是怎样的—种相濡以沫?那是怎样的一种深深的依恋?怪不得,他总是提醒自己走得慢些。原来,他在等待她的目光。
看不到她的表情,更看不到她目光的焦点。但他知if他会准确地落在她目光的中央。他知道她的目光会一直伴随着他。他走到哪里,那目光就会跟随到哪里。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她在看他……我能感觉得到。老人对记者说,其实她根本看不到什么。几年前,她的眼睛就基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她看到的也许只是我的一个大概轮廓,也许连一个轮廓都没有。但她知道我会出现在那里,所以……她其实能够看到我的。
其实所有人都能够感觉得到。这坚强、柔软、博大和细腻的目光,从心灵深处发出來,轻轻抚摸你的身体和灵魂,让你安静、放松、知足和幸福。这目光也不仅仅属于那位历经苦难的老人,它其实还属于更多相爱的人。并且让人相信,这目光还将在很多相爱的人那里延续下去,顺着人生跋涉的方向,一直伴随,没有终点……
相思树下
那爿破旧的老房早就该拆了。石墙早已颓败,青草从描了白圈的“拆”字中顽固地钻出。老房们挤成一条胡同,尽头站一棵相思树,很老的树,却长得繁茂旺盛。正是五月间,相思树满冠的花儿,把整条胡同,染得艳黄。
人们都搬走了,只剩下那位老人。她守在那里,像守护着自己的生命。市容部门和开发商来过多次,说会补给她一套宽敞的住房,再给她很大一笔钱。一开始是商量,然后是哀求,最后几乎变成恐吓。老人却不理,她说她要等她的辰。她说搬走了,辰会找不到家的。……我不走,除非你们拿推土机把我推了……
辰是老人的初恋。他们有过短暂的婚姻。那时他们还年轻,去—个遥远的风景区游玩。往回走的时候,却突然不见了辰。她一直在那儿等,直到身无分文。回来后她仍然等,疯狂地在各地报纸登着寻人启事,然而辰却没有回来,似乎从地球上永远消失了。头几年她总要外出几次,在公安部门的指领下辨认各种各样的尸体。每次去的时候,她都胆战心惊,回来的时候,却是心情轻松。她想她的辰还在,只要辰还在,就会回来找她。她多等几年,怕什么呢?
她等啊等,等了五十年。
这些事,都是老人说的。胡同里没有人大过她的年龄,没有人认识辰。也许以前有人认识,但时间太久,早就忘了。但老人不会忘。她坚决不肯搬家。她坚信某一天,辰会回来,络腮胡子上沾满了风尘,朝她笑笑说,迷路了,刚找回来。
但她终于还是搬走了。她的事甚至惊动了市长。搬走前她跟市长哀求,她说留下那棵相思树吧,不然辰会迷路的。市长说当然,要留下。其实不用她说,这棵树也会被留下。那么老的一棵树,会成为新建商业银行门口的难得风景。
搬走的老人,仍然每天来相思树下守候。她这样等了两年。两年的时间里,老人飞快地变老。后来,即使她从树下站起,也要费上半天的时间。最后老人给了银行保安一张写有号码的纸条,老人说,如果有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小伙子来找我,你就让他打这个电话。老人的记忆中,她的辰依然是年轻时的模样。保安说好,等老人离开,却把纸条扔进垃圾筒。不是他淡漠,而是他根本不相信,一个失踪五十多年的男人,怎么能突然回来?
过几天老人又来,仍是给保安一张纸条。她说我知道你会扔掉,请你帮帮我……除了你,谁肯帮我呢?她的执着感动了保安,这次他留下了纸条,压在宿舍窗台的一块玻璃下。或许他的动作,只是对老人的一种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