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你一度温暖(第13/20页)

她是在楼梯口被人救起的。那时她已经救出了那个竹笛,把它压在身下。她并未受到太大的伤害,只是被浓烟呛倒。她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出院后的她,看不出任何不适。可是她知道,自己再也唱不出那样婉转动听的山歌了。她的嗓子被浓烟熏坏,沙哑变形。没人的时候,她曾经试图唱下一首完整的山歌,可是只唱了一句,她就再也唱不下去。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啊!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现在他们又可以并肩走在一起了。他们正在走向那个公园。他握着竹笛的一端,她握着另一端,竹笛是延伸的手,让他们相牵。打太极拳的老头老太太看着他们,笑着说,闺女唱一个吧!他说好,拉开架式,她却嘤嘤地哭了。

他将她拥揽在怀。他说唱吧!以前我听到的,只是山歌;而现在,却是心语。……其实你现在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迷人——因为那是金子的质地。她问真的吗?他使劲点头。于是她清清嗓子,唱起来:……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滩险弯又多……

掌声如雷。

相伴一生的目光

有这样两位老人。他们的故事曾感动过所有知情的人。故事中的目光坚强并且柔软,足以穿透和照彻一切幽远,然后在每个人的心头,轻轻抚摸。

文革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是新婚燕尔。男人做梦都没有想到,灾难竟然在一夜之间降临。突然有人闯进到他们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撕掉了他的书和奖状,抢走了他的草稿和日记,然后把愤怒的唾沫,吐向他不知所措的脸。他记得女人恐惧的眼睛。他记得女人惊骇地抱着他,颤抖得似秋风中的树叶。

红卫兵们赏给他一个木牌,沉重的木牌,只连着一根细细的铁丝。他们把木牌挂上他的脖子,以便使他的脖子,保持一种卑贱的弧度。他站在台子上,任凭那些人疯狂地拳打脚踢,却不肯低头。他不低头,是为了能够看到她。其实他看不到她,他看到的只是家的屋顶,那里正冒着炊烟。他知道她正在厨房里为他煮饭,他知道她在等他归来。牌子挂在他的脖子上,久了,铁丝会勒进皮肉,渗出血花。他紧咬着牙,仍然高昂着头,甚至踮起脚尖,看那缕坎烟。他知道,那缕坎烟,是因他升起。

她总是站在门口等他。他总是出现在她目光的尽头,然后沿着她目光铺成的小路,一步步接近她。目光相触时,两个人都微笑了。他的身后也许还有人盯梢,她不管,迎上去,扶着虚弱的他,慢慢走回屋子,关上门,然后吻他。她说又熬过一天了……

又熬过苦难的一天了。她说相信我,苦难总会过去。

是的,苦难总会过去。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可是当你深陷其中,就会切肤地感到苦难所带给你的最最漫长和痛苦的折磨。那种折磨几乎让你看不到任何希望,无休无止,永无尽头。现在他们就有这样的感觉。也许他高昂的头触怒了那些人,那些人便命令他戴着那个木牌回家,即使睡觉,也不准摘下。门必须虚掩着,以便红卫兵们随时可以闯进来检查。她仍然站在门口等他,站在火红的晚霞和袅袅的炊烟里等他。他仍然出现在她目光的尽头,然后向她接近。她仍然迎上前去,将他搀进屋子。她仍然给他微笑,并接受他的微笑。

她给他解下木牌,喂他吃完晚饭,铺好被褥,让他休息。然后她就紧张地站在窗口,死死盯着窗外。其实大多数时间里,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但她可以听。黑暗中,她把全身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两只耳朵上。那些日子,在所有的夜里,她都似一只警觉的母猫,死死守护着她的男人。听到声音了,她会急急地将他推醒,亲手将那个木牌,挂上爱人的脖子。有时想着这些,她儿近崩溃,可是目光一与他相触,便立刻换上微笑。她的目光,有着坚强和柔软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