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你一度温暖(第14/20页)

那些日子的夜晚,他没有睡过一分钟的觉。绝对没有。

她也曾哀求那些红卫兵。趁他不在的时候,她给他们跪下。她说求你们放过他……放过他。她只重复着这样一句话,不说任何理由。但没有人理她。他们仍然按时把男人拖出去批斗。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

几乎所有人都跟他划清了界线:亲戚,朋友,老师,同学,邻居,同事……只剩下她。晚上他对她说,这样下去,不知我还能熬过多久……你寻条活路去吧!其实他并不害怕自己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些残忍的折磨,而是他听到一则可怕的消息,消息说不久后,他就将被拉去枪毙。她抱着他,她说不怕……不怕,总会熬过去的……不是又熬过一天吗?他说你也跟我划清界线吧。她说不要说这话……千万不要说。他说答应我,分手。她说不可以……不行。那天他们吵起来。那是他们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吵架。后来,男人急了,他突然把拳头挥向女人年轻的脸。

女人趔趄一下,头撞上桌子的边角。男人望着血流满面的女人,发出裂帛般的嘶嚎。男人冲上前去,疯狂地吻他的女人。他紧紧地拥抱着她,似乎要把她生生勒进自己的体内。那夜很多人听到一对几近绝望的夫妻的哭声,直到天明。

……女人仍然在黄昏的坎烟里等候她的男人。她的目光让绝望不安的男人有了片刻的幸福和安宁。好几次,目光尽头的男人,向家的方向,不停地爬……

男人被押赴刑场那天,女人要跟着去。她抱着男人的腿,任男人拖着,将雪地划出一道深深的痕。有人试图掰开女人的手,却被她咬得血肉模糊。于是她遭到疯狂的报复。一根木棒狠狠地将她击昏,倒下的那一刻,她悲烈地叫了声男人的名字……

刑场距家很近,那是一个废弃的垃圾场。男人想她昏过去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听到那声了结一切的枪响了。可是听不到又有什么用呢?他死了,她靠什么活?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她将怎么活呢?

男人并没有死。他只是被拉去“陪毙”。作为那个时代的产物,那是一种最惨无人道的发明。那是对神经的一种残忍摧毁。那天被拉去六个人,又拉回来四个。多年后男人告诉我,枪声响起的那一霎间,他分明看到了女人的脸。

那天男人仍然是一个人走回来的。可是家的方向,却没有目光迎接。邻居们告诉他,女人醒来后,一边哭喊着,一边挣扎着爬上附近的楼顶。听到枪声响起,她长晡一声,纵身跳下。

女人最终还是被救活了。可是她的下半生,却只能坐在轮椅上。

得知自己永远不能站起来,女人对男人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今生我给你,添麻烦了。

苦难还是过去了。某一天,历史的车轮轻轻一晃,终回原有的轨迹。男人恢复了公职,女人守在家中,平静且快乐地操持。他们仍然住着以前的老屋,每天黄昏,等待男人的,总会有一缕炊烟,和一抹守候的目光。

从青年,到中年,到老年,他们熬过最惊心动魂的岁月,现在终于可以享受到生活的安宁了。每个去看望他们的人,都会看见他们相拥着,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花,听门外树上的蝉鸣。久了,两个人会对视一下,笑笑,接着看花和听蝉。我想,他们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语吧。

他们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那天有位记者在他们象里吃了饭,然后,去和老人出去办事。

出了门,走了几步,他突然对记者说,信不信我老伴正看着我?记者转头,果然看见她正在窗子后面,向他们观望。他们要去乘公共汽车,这得沿一条小路,从老屋的前面绕到后面,那里有那班公共汽车的站点。等绕到屋后的小路,刚走几步,他突然又说,信不信我老伴还在看我?记者再转头,果然,她再一次出现在另一扇窗子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