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咖啡馆之歌(第21/30页)
驼子站在烤肉坑的头上,灰白的脸被闷烧着的橡木柔和的火光照亮。利蒙表哥有种奇特的本领,只要他想讨好谁,准会达到目的。他会一动不动地站着,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注意力,就可以扭动自己苍白的大耳朵,快得和容易得让人难以置信。每当他想从阿梅莉亚小姐那里索取点什么,总采用这个小把戏,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无法抵御的。这时,站在那里的驼子的耳朵在疯狂地扭动,但是他并没看着阿梅莉亚小姐。驼子带着几乎绝望的哀求冲着马尔文·梅西微笑。刚开始,马尔文·梅西并没有注意到他,当他最终瞟到了驼子,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欣赏。
“这个断了脊梁骨的哪儿不舒服?”他问道,并朝着驼子粗鲁地摆了摆拇指。
没有人回答。看见自己的把戏没有奏效,利蒙表哥使出了新招数。他翻动眼皮,看上去就像眼窝里困着两只灰色的蛾子,他用脚划着地面,双手在头顶上挥舞,最后竟跳起了像是碎步舞的舞蹈。在冬季下午最后一抹暗淡的光线下,他看上去就像沼泽地里的一头小怪兽。
马尔文·梅西是院子里唯一一个无动于衷的。
“这个矮冬瓜在抽风吧?”他问道,看见大家都不回答,他上前一步,给了利蒙表哥太阳穴一巴掌。驼子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他坐起来,眼睛仍然看着马尔文·梅西,使出全身的力气,让两只耳朵凄凉地最后扭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着阿梅莉亚小姐,看她会采取什么行动。这些年来,哪怕利蒙表哥的一根头发也没人敢动一下,尽管很多人心里痒痒的。如果有谁和驼子说话时声音大了一点,阿梅莉亚小姐就会不准这个鲁莽的家伙赊账,而且事情过去很久后还会找他的麻烦。所以假如阿梅莉亚小姐现在抄起后院阳台上的斧头,把马尔文·梅西的脑袋一劈两半,也没有人会感到惊讶的。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有些时候阿梅莉亚小姐似乎会进入到一种恍惚状态。通常大家都知道起因,也很理解。由于阿梅莉亚小姐是一位出色的医生,她不会把沼泽地里的树根和其他没有亲自尝试过的药材碾碎,让初次登门的病人直接服用。每当发明了一种新药,她总是自己先尝试一下。她会服下很大剂量的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边沉思,一边在咖啡馆和砖墙厕所之间来回走动。经常的,当一阵剧烈的绞痛突然而至,她会站立不动,握紧拳头,一双怪眼盯着地面。她在努力分辨服下的药在对哪个器官起作用,最有可能治愈的病痛又是哪一种。现在她看着驼子和马尔文·梅西,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的,像是在紧张地辨识体内的某个疼痛,尽管那天她并没有服用新药。
“这会给你一个教训,断了脊梁骨的东西。”马尔文·梅西说。
亨利·梅西把软软耷在额头前的有点花白的头发撩到脑后,紧张地干咳了几声。胖墩麦克费尔和梅里·瑞安两人拖着脚步来回走,站在外面的儿童和黑人大气都不敢出。马尔文·梅西合上他一直在裤子上刮擦的折叠刀,肆无忌惮地看了看身边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院子。烤肉坑里的余火渐渐变成像羽毛一样轻的灰白色灰烬,天完全黑下来了。
以上就是马尔文·梅西从监狱回到小镇的情形。镇上没有一个人乐意见到他,包括玛丽·黑尔太太,那个用爱和关怀把他抚养大的善良女人。这个老养母第一眼见到他时,手里的平底锅就掉到了地上,眼泪也随即涌了出来。但是没有什么能让马尔文·梅西感到内疚。他坐在黑尔家后面的台阶上,懒洋洋地拨弄着手里的吉他,晚饭做好后,他把家里的孩子推到一边,给自己盛上满满一大盘,尽管桌上的玉米饼和鸡肉还不够大家分的。吃完后,他在前面房间最暖和舒适的地方躺下,一觉睡到天亮,梦都不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