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咖啡馆之歌(第16/30页)

这是她向他示爱的方式之一。她在最细微和最重大的事情上都很信任他。他知道她记载着威士忌酒桶埋藏地点的文件放在哪里。只有他可以拿到她的银行存折和古玩柜的钥匙。他从收银机里拿钱,一抓一大把,他喜欢听口袋里叮叮当当的钱币声。这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归他所有了,因为只要他一不高兴,阿梅莉亚小姐就会找些礼物送他,以致她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送他的东西了。她生活中唯一不想与利蒙表哥分享的东西就是她对自己十天婚姻的记忆。马尔文·梅西是一个他俩从未谈论过的话题。

让我们一笔带过这缓慢流逝的岁月,转眼来到利蒙表哥来到小镇六年后一个礼拜六的傍晚。那时正值八月,小镇的上方像是被一片火覆盖着,烧了整整一天。绿色暮光初露,带来一丝缓解。街道上覆盖着一英寸厚的金色干土,小孩子们赤裸着上身跑来跑去,打着喷嚏、全身是汗,有点狂躁不安。纺织厂中午就停工了。大街边上住家里的人们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女人手里拿着蒲扇。阿梅莉亚小姐店铺门口有块招牌,上面写着“咖啡馆”三个大字。屋后的阳台很阴凉,利蒙表哥坐在格子型的阴影里摇着制冰淇淋机——他不时取出里面装盐和冰的碗,再取出搅拌器舔一舔,看看做好了没有。杰夫在厨房里做饭。这天一大早,阿梅莉亚小姐在前廊的墙上贴出了一个告示:“今晚——鸡肉饭——每份两毛。”咖啡馆已开始营业,阿梅莉亚小姐刚在办公室里处理完一些事情。八张桌子上都坐满了客人,机器钢琴叮叮咚咚地演奏着音乐。

靠近门的一个角落里,亨利·梅西坐在一个小孩子边上。他正喝着一杯酒,这对他来说极不寻常,因为他喝酒容易上头,喝完不是哭泣就是唱歌。他的脸色惨白,左眼神经质地不停地抽搐,他一焦虑就会这样。他不声不响地从侧面走进咖啡馆,别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吭声。他身边的小孩是霍勒斯·韦尔斯家的,早晨就送过来了,让阿梅莉亚小姐为他治病。

阿梅莉亚小姐走出办公室时心情不错。她去厨房里关照了一下,手里捏着一个鸡屁股走进咖啡馆,那是她最爱吃的东西。她四下看了看,发现一切都井然有序,就走到角落里亨利·梅西坐的那张桌子跟前。她把椅子掉了个个儿,椅背朝前骑坐在椅子上,因为她还不打算吃晚饭,想借此打发掉这段时间。她工装裤的屁股口袋里有一瓶“止咳灵”,这是一种用威士忌、冰糖和一种秘传的药材配制的药水。阿梅莉亚小姐打开瓶盖,把瓶口对准孩子的嘴。她转过头来看亨利·梅西,看见他紧张地眨巴着左眼,便问道:

“你哪儿不舒服?”

亨利·梅西似乎想要说出一件难以启口的事情,不过,在盯着阿梅莉亚小姐的眼睛看了很久之后,他咽了一口唾沫,没说什么。

阿梅莉亚小姐转身去看她的病人。小孩子只有头露出桌面。他满脸通红,眼皮半睁半闭地耷拉着,嘴巴半张着。他大腿上长了个又硬又肿的大疖子,送到阿梅莉亚小姐这儿来开刀。不过阿梅莉亚小姐治疗儿童时一般采用特殊的方法,她不想看到他们经受疼痛、挣扎和担惊受怕。所以她把孩子留在这里一整天,给他吃甘草,不时喂他一点“止咳灵”,临近傍晚,她给他脖子上围了一条餐巾,让他吃得饱饱的。此刻他坐在桌子跟前,脑袋缓缓地从一边晃到另一边,有时,在他呼气的时候,会发出一两声疲惫的咕噜声。

咖啡馆里一阵骚动,阿梅莉亚小姐迅速地环视了一下。利蒙表哥进来了。驼子像每天晚上一样,趾高气扬地走进咖啡馆。走到房间的正中央后,他突然收住脚步,机灵地四下看了看,把身边的人掂量了一番,就当晚屋内的情形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