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咖啡馆之歌(第15/30页)

客厅另一边的房间是阿梅莉亚小姐的卧室,要小一点,布置得很简单。床很窄,是松木的。有一个用来装她的马裤、衬衫和礼拜天穿的衣服的五斗柜,她在壁橱的墙上钉了两根钉子,用来挂她的长筒胶鞋。房间里没有窗帘、地毯或任何装饰性的物品。

中间用作客厅的大房间布置得极为讲究。壁炉前放着一张檀木沙发,上面蒙的绿缎子已经磨旧。几张大理石面的桌子、两台辛格牌缝纫机、一个插着蒲苇的大花瓶——所有的东西都富丽堂皇。客厅里最重要的家具是一个带玻璃门的大橱柜,里面摆放着若干件珍宝古玩。阿梅莉亚小姐给这些收藏品增添了两件东西——一件是一颗水橡树的大橡实,另一件是一个小丝绒盒,里面放着两粒灰色的小石子。没事可干的时候,阿梅莉亚小姐会把这个丝绒盒拿出来,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手掌里的两粒石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着迷、半信半疑和几分敬畏。那两粒石子是阿梅莉亚小姐身上的肾结石,几年前由奇霍的一位医生给她取出来的。那是一段可怕的经历,自始至终,到头来她只得到了两粒小石子。她当然要看重这些石子,不然的话就等于承认自己吃了大亏。所以她把它们保留下来。在利蒙表哥和她住的第二年,她把这两颗石子镶在了她送给他的表链上。她添加的另一件收藏,那颗大橡实对她尤为珍贵,不过每次看着它,她的表情总是既悲伤又有点困惑。

“阿梅莉亚,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利蒙表哥问她。

“喔,只是一颗橡实,”她回答说,“是老爹过世的那天下午我捡到的。”

“什么意思?”利蒙表哥追问道。

“我的意思是这只不过是那天我在地上看到的一颗橡实。我捡起来放进口袋里。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原因也真够古怪的。”利蒙表哥说。

阿梅莉亚小姐和利蒙表哥在楼上房间聊天的次数不少,通常是在天刚亮的头几个小时里,驼子在这个时候总是睡不着。一般情况下,阿梅莉亚小姐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会因为脑子里冒出个什么念头就信口胡言。不过还是有让她感兴趣的话题。所有这些话题有个共同点——它们都没完没了。她喜欢那些思考了几十年仍然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而利蒙表哥则是个话篓子,什么都能聊。他们聊天的方式也截然不同。阿梅莉亚小姐总爱不着边际、泛泛而谈,用一种低沉深思的嗓音说个没完,永远也结束不了。利蒙表哥会突然打断她,就某个细节喋喋不休地说起来,他说的哪怕不重要,但至少是实在的,而且与眼前的实际情况有关联。阿梅莉亚小姐感兴趣的话题包括:星球、黑人为什么是黑色的、治疗癌症的最佳方法等等。她父亲也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百说不厌的话题。

“天哪,”她会对利蒙表哥说,“那些日子我真贪睡。晚上刚点上灯我就上床了,一下子就睡着了——哇,我睡得昏昏沉沉,像是泡在温乎乎的机油里面。天亮了,老爹走进来,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醒醒,小丫头。’他会说。等到炉子热起来了,他会朝楼上大叫:‘油炸玉米饼。’他会大叫:‘火鸡配肉汁。火腿加鸡蛋。’我会跑下楼,他在外面水泵那儿梳洗的时候,我在炉子边上穿好衣服。然后我们就去酒厂或是……”

“我们今天早晨吃的玉米饼不怎么样。”利蒙表哥说,“炸的时间太短,里面还是冷的。”

“当年老爹出酒的时候……”对话会没完没了,阿梅莉亚小姐的大长腿一直伸到壁炉的炉床前,因为利蒙表哥怕冷,不管冬天还是夏天壁炉里都生着火。利蒙表哥坐在她对面的一张矮椅子上,两只脚没有完全着地,上身通常裹着条毛毯或那条绿羊毛披肩。除了利蒙表哥,阿梅莉亚小姐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