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6/28页)

那小个子男人的目光很厉害。他看出婉儿绝非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而已。看出了她文化程度不高。但却犯了个错误,以为她是那种涉世未深,很容易上当受骗的脸儿漂亮头脑简单的姑娘。

他的那一套拈花惹草的常规经验,早已过时。

物价上涨,外国人以一双尼龙丝袜子为代价玩一宿中国女孩儿的短暂“初期阶段”已不复还,靠一张名片一番谎话的低俗骗术达到目的之事,即使在小说和戏剧中也成为不真实的情节了。何况婉儿乃江湖女郎,今天才决心“金盆洗手”永不再“下海”罢了。

婉儿睥睨着他,嘲弄地说:“大哥,时代在前进,您落伍了!”

“落伍?我没落伍。我很现代。我绝对是赶新潮的人!跟人玩几天,比跟人交往几年更能了解人嘛。你陪我玩几天就了解我这个人啦!我带了不少钱哪!……”

一个卖雪糕的老太太,推着冰冻车沿街而来。一边推行一边叫卖。城市漂浮着也毕竟是城市。夏季在海上也仍然是夏季。冷饮厂连夜抢修完毕一条流水线。汽水儿、雪糕、冰淇淋都贵了些。人们似乎不但容忍而且充分理解,在非常的日子里嘛!

老太太拖腔很长的叫卖声,招惹得男男女女从四面八方向她聚拢。虽然贵了些,但比日本还是便宜啊!一百多日元才等于一元人民币——相差这么大兑换值,使头脑迟钝之人,一时绕不过弯来。想不明白究竟日元属于“硬通币”还是人民币更“硬通”。但是趁着便宜将钱变物,是人们普遍的消费心理。又据说以一根雪糕来衡量,日本价起码比中国价贵上十几倍!所以人们恨不得在这几天内吃伤了才好!似乎一辈子也不打算再吃一根日本造的雪糕了。

卖雪糕的老太太因推着她那小车,好比一岁的孩子扶着学步车,行走得蹒蹒跚跚。看来她还没有做出什么重大的决策。否则这么大岁数了,今天还挣这份儿并不好挣的钱么?小车几次倾斜过度,险些连车带人横倒路旁。

婉儿对那老太太顿生怜悯。她触景生情。思想起了妈。爸死了以后,妈便是靠卖冰棍将她养育大的。那年月雪糕不叫雪糕。北方叫冰棍儿南方叫冰棒儿。也可以说就是甜冰。而那一种甜是糖精的甜。一入口是甜丝丝的。细咂巴有种特殊的苦味儿。反复舔铜也会产生同样的味觉。白的三分一根。带色儿的五分一根。“鸡蛋牛奶大冰棍”一毛一根。大约每一百根有二斤牛奶和十个鸡蛋的成分。卖一根三分的冰棍挣三厘。卖一根五分的冰棍挣五厘。卖一根“鸡蛋牛奶大冰棍”挣一分。妈那时很少上“鸡蛋牛奶大冰棍”。买的人少,大抵是谈情说爱的小伙子请姑娘吃这种最高级的冰棍。小孩子们宁肯花九分钱吃三根不带色儿的冰棍……

婉儿担心那老太太连车带人横倒路旁再也起不来。也替她担心那些男女趁乱白吃她的冰棍而不付钱,使她分文不挣甚至亏本儿。时代不同了,一支雪糕九毛呢!老太太被白吃五根六根的今天就亏定了……

那男人见她望着卖雪糕的老太太,殷勤地问:“小姐,想吃雪糕?要不要我去哇?”

婉儿经问,觉口干舌燥。从昨天到现在,只是洗身时喝了口自来水。她不由舔了嘴唇。舌尖儿干的,并没能将嘴唇润湿。

她担心的事儿果然正发生着。老太太被包围,分明地已招架不住,不知收了谁的钱。不知雪糕该递给谁。而无数只手,趁火打劫地,伸入到雪糕箱里……

婉儿趔趔趄趄摇摇晃晃地奔跑过去,突破人墙,钻挤到了老太太跟前。

“大娘,别慌。您收钱,我替您递雪糕!排个队,排个队!有点儿秩序行不行?卖雪糕都这么疯抢,到了日本还这样的话,不给中国人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