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卡罗来纳 North Carolina(第9/20页)

就算到了这个钟点,马丁讲起话来还是要压低嗓门。隔壁街坊的儿子是个黑夜骑士。

作为奴隶主的打手,巡逻队员就是法律。他们是白种的,路数不正的,冷酷无情的。从社会的最底层和最堕落的群体中选拔出来,一无所知,连个小工头都无力胜任。(科拉点头表示同意。)巡逻队员什么理由都不需要,就可以凭着肤色把一个人截住。奴隶在种植园外让这些人撞见,就非得拿出证件不可,除非他们想挨鞭子,再去光顾一下本县的监狱。自由黑人必须随身携带解放证书,不然就得冒着被重新卖做奴隶的危险;但不管怎样,他们有的时候还是会被偷偷运到拍卖场上。不肯就范的黑人淘气鬼有可能遭到当场射杀。他们随意搜查奴隶的村落,在对自由民抄家时任意胡来,抢走人家辛苦赚来的布匹,或是放纵淫欲,大占便宜。

镇压奴隶叛乱是最光荣的战斗召唤。在战争中,巡逻队员可以超越自己的出身,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科拉把这些暴动想象成血肉横飞的大规模作战,在燎原之火照亮的夜空下,轰轰烈烈地展开。可是听马丁这么一说,实际的起义规模都非常小,而且乱哄哄的。奴隶们在城镇之间的路上乱窜,手里拿着随便捡来的武器:镰刀和斧头,刀子和砖头。在有色人叛徒的接应下,白人打手队精心布置伏击,靠着强大的美国陆军的支援,用火枪成群地射杀叛乱分子,再纵马将他们赶尽杀绝。一收到第一波警报,平民志愿者便加入巡逻队,平息骚乱,扫荡黑人营区,将自由民的房子付之一炬。嫌疑犯和局外人挤满了监狱。他们绞死犯人,并且出于防范目的,把相当比例的无辜者也一并吊死。一旦报了白人被杀的仇,更重要的是,对白人法律的冒犯得到了加倍的偿付,这些老百姓便回到自己的农庄、工厂和商店去了,巡逻队的例行巡查也随即恢复。

反抗被镇压下去了,但有色人口巨大的数目一如其旧。人口普查的结论就呈现在一行行、一列列阴郁的数字之间。

“这事儿我们知道,可我们不说。”科拉告诉马丁。

马丁换了个姿势,板条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要是我们说了,我们也不会瞎嚷嚷。”科拉说,“干吗说我们人多力量大?”

去年秋天一个寒冷的夜晚,北卡罗来纳有权有势的老爷们开了个会,准备解决有色人的问题。政治家习惯性地回避奴隶制辩论的复杂性;驾驭棉兽的富农感到缰绳正在滑脱;必不可少的律师们出手,把写有方案的软黏土烧成永不褪色的法案。马丁告诉科拉,贾米森也有出席,他是州参议员和本地的种植园主。那是个漫长的夜晚。

他们在奥内·加里森的餐厅集会。奥内住在公平山顶,之所以叫公平山,是因为它能把山下很远很远的一切尽收眼底,如实地观察世界。这天晚上过后,他们的会议将以“公平大会”为人所知。晚餐主人的父亲曾经是植棉先驱中的一员,也是这种神奇作物精明的说客。在奥内成长的过程中,身边总是环绕着棉花的利润,还有它必不可少的恶——黑鬼。在他的餐厅里,那些人喝着他的烈酒,长久地逗留,而他坐在那儿,注视着那些长长的、没有血色的面孔,他思考得越多,他真正想要的就只是更多的利润,更少的黑鬼。为什么他们花了这么多时间,担心奴隶的造反,担心国会里北方的影响,却看不到真正的问题是谁来采收这么多该死的棉花?

马丁说,在随后的日子里,报纸刊登了这些数字,好让人人都能看到。北卡罗来纳差不多有三十万奴隶。每年都有同样数量的欧洲人,大部分是爱尔兰人和德意志人,因为饥荒和政治原因逃离本国,涌入波士顿、纽约和费城的港口。在州议会大厦的议席上,在报纸的社论版面上,都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把这种供应让渡给北方佬?为什么不对人力输入的路线加以调整,好让它也能供给南方?他们在海外的报纸上做广告,宣传合同工的种种好处,宣传员深入酒寮、市镇会议和济贫院,百般推销,到了一定时候,包租的轮船便满载着自愿出海的人力,将梦想家们运往新国度的海岸。他们一上岸便下地干活去了。